陆擎苍没在家里待多久。
苏甜甜还想多说几句,但他必须先回连部销假——执行任务归队,有规矩要走。
"你先去?"苏甜甜拽着他的袖子不松手。
"先去。很快。"陆擎苍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声音放得又低又软——这三个月对别人硬得像铁,只有对她才这样,"等我回来。"
"你又让我等——"
"这次不一样。一个小时。"
苏甜甜松了手。但眼神一直跟着他,直到他走出了院门。
——
连部里,灯还亮着。
周建国还没睡。这三个月他比苏甜甜也轻松不到哪去——上面催任务进度,下面军属要安抚,中间还有个供销社张主任惹的祸。
听见门响,他抬头一看——
门口站着一个黑瘦黑瘦的人,穿着破烂的作训服,脸上带着伤疤,但腰杆挺得笔直。
周建国愣了两秒,然后"腾"地站了起来——
"擎苍?!"
"指导员,我回来销假。"
周建国绕过桌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黑了,瘦了,脸上多了道疤,但精气神还在。他伸手在陆擎苍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好样的!任务完成得漂亮!军区那边已经来了通报,一等功,跑不了!"
陆擎苍没接这个话。他站直了身体——
"指导员,我有件事要请示。"
"说。"
"近期除了必要的训练和汇报,我需要几天假处理个人问题。"
周建国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太了解陆擎苍了,这铁疙瘩从来不开口求人,能说出"个人问题"四个字,说明是真急了。
"批了。一周。"
"谢谢指导员。"
"谢什么?"周建国又拍了他一下,"三个月出生入死,回来陪媳妇天经地义。去吧——对了,换身衣裳再回去,你这样子能见人?"
陆擎苍低头看了看自己——作训服破了三个洞,鞋上全是泥,裤腿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
"……是。"
——
他换了身干净军装,又去服务社买了水果和罐头,然后直奔家里。
赵秀兰已经出院了,在家养着。苏甜甜白天过来照顾,给她做饭洗衣,陪她说说话。这会儿苏甜甜正坐在旁边给她剥鸡蛋。
门一开——
赵秀兰抬头,看见那个穿着笔挺军装的人站在门口,手里的碗"哐当"掉在了被子上。
"擎……擎苍?"
陆擎苍走进来,把水果和罐头放在桌上。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床前。
赵秀兰吓了一跳——"你这是干什么!起来!"
"妈,不孝子让您担心了。"
他的头低着,声音闷闷的。
赵秀兰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想伸手拉他起来,但手抖得厉害,够不着——
"你个臭小子!你知不知道我这三个月怎么过的!你连个信都没有——"
她嘴上骂着,手却颤巍巍地伸过去,摸了摸他的脸——摸到了那道伤疤。
"这……这是怎么弄的?"
"没事。划了一下。"
"你骗人!"赵秀兰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你跪着干什么!起来!给我起来!"
陆擎苍没起来。他抬头看着赵秀兰——这个把他从五岁养大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脸瘦了一圈,眼眶深陷,跟他走之前判若两人。
"妈,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得赵秀兰心口疼。她一边抹泪一边骂——
"对不起有个屁用!你知不知道甜甜这三个月怎么过的?一个人扛着,不哭不闹,我病了她来照顾,供销社欺负她她自己扛——你走的时候交代谁了?啊?"
陆擎苍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甜甜。
她靠着墙,眼睛红红的,但没哭。看着他跪在地上,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笑不出来。
"妈,我以后不走了。"陆擎苍的声音很低,但很稳,"我哪儿也不去了。"
赵秀兰抹着泪,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她长叹了一口气——"起来吧。地上凉。"
陆擎苍站了起来。
苏甜甜递了条毛巾给他——"擦擦脸。跪了一地灰。"
他接过毛巾,看了她一眼。
她回了一个白眼,但嘴角翘着。
陆擎苍擦了擦脸,转头看了看赵秀兰,又看了看苏甜甜。
这三个月,她们受了多少苦,他不全知道,但看得出来。赵秀兰瘦了一整圈,苏甜甜手上多了翻地磨出来的茧子。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这次,绝不放手。
他走到苏甜甜身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苏甜甜的手一僵——然后慢慢松了,反握住他。
掌心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