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擎苍从赵秀兰那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他想去找苏甜甜。白天在门口相认的时候,该哭的哭了,该抱的抱了,但他知道事情没完——那些他说过的狠话,像钉子一样扎在苏甜甜心里,不是他回来就能拔掉的。
他走到苏甜甜住的屋子门口,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咔嗒"一声——门闩插上了。
他愣了一下。
"甜甜?"
没声音。
"甜甜,开门。"
还是没声音。
陆擎苍站在门口,手悬在门板上,没敲下去。他忽然明白了——白天她在他怀里哭,是因为他回来了,那股担心和害怕放下了。但放下之后,另一种东西就翻上来了。
委屈。
被抛弃的委屈。
他说"你的情书太烦了"的时候,她说"我们不合适"的时候,他说"别等了"的时候——那些话扎的伤口,不是他活着回来就能愈合的。
"苏甜甜,你跟我生气了?"
"没有。"里面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开门。"
"不想开。"
陆擎苍的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下,没使劲推。他了解苏甜甜——她要是把门闩上了,就不是使性子,是真心里头过不去那道坎。硬推门容易,把她那道坎推平了难。
"那我就在这儿等着。"
"随你。"
——
他没傻站着。
上回在营房门口站了一宿,腿都站麻了,这回学聪明了。他到院子里转了一圈,在墙角翻出一个小马扎,搬过来往门口一搁,坐下了。
坐着也是坐着,他看见院墙底下堆着一堆柴——苏甜甜这三个月自己劈了一些,但底下那几根粗的没动过,斧头印子浅浅的,她劈不动。
他起身找了把斧头,掂了掂——"咔"地一下,木柴劈成两半。
又一下——四瓣。
屋里,苏甜甜背靠着门板,听见外面劈柴的声音,嘴唇抿得死紧。
"咔——"
又一根。
"咔——"
再来一根。
这声音一下一下的,又稳又有力。她听了三个月的安静,突然又听见他干活的声音,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使劲咬了咬嘴唇,不让自己心软。
"苏甜甜。"门外传来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你不让进,我就在这儿劈柴。你家这柴不够烧的,我帮你劈完了再说。"
"你爱劈劈去!关我什么事!"
"关你事。你冬天得烧。"
苏甜甜气得咬牙——他劈个柴还讲道理!
"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开门。"
"你做梦!"
"那我就接着劈。"
外面没再说话。只有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节奏不紧不慢。
苏甜甜把耳朵从门板上移开,走到床边坐下,把脸埋进手里。
她不是不想见他。是怕一开门,那股委屈就全咽下去了。她还没让他知道她有多难过呢——他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她都记得,像刀子刻在骨头上。
门外的劈柴声一直没停。
——
赵磊路过的时候,看见陆擎苍坐着劈柴,门关着,差点乐出声——
"连长,嫂子不给你开门呢?"
"看出来了。"
"嘿嘿,要不要我帮您叫叫?"
"不用。"
赵磊挠了挠头——"那您就这么劈着?"
"柴不够烧。顺手。"
赵磊憋着笑走了。路过赵秀兰门口的时候说了句"连长在劈柴呢",赵秀兰哼了一声——
"让他劈。该。"
——
一下午。
陆擎苍把那堆柴劈了个精光,码得整整齐齐,靠墙摞着,够烧两个月。他放下斧头,走到门口——
"柴劈完了。明天我修房檐,那块油毡没补好,漏风。"
里面没声音。
"后天刷水缸,里面该生青苔了。"
还是没声音。
"大后——"
"你走不走!"
"不走。"
"……你烦不烦!"
"烦。"陆擎苍靠着门框坐下来,声音低了,"但你更烦。等了我三个月,比这烦多了。让我也烦烦,公平。"
里面安静了很久。
苏甜甜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她想骂他,骂不出口。想开门,手伸到门闩上又缩回来了。
门外的劈柴声没了。但他也没走。
她听见了——他靠着门框坐下来的声音,很轻。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谁也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