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陆擎苍在外面坐了一下午加一晚上。中间赵秀兰让人送了两个馒头出来,他吃了一个,另一个搁在门口台阶上——苏甜甜的。她从窗户缝里看见了,没拿。
九点多的时候,陆擎苍敲了敲门——
"甜甜,我走了。明天再来。"
苏甜甜没吭声。
脚步声远了。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空。
她洗了脸,换了对襟褂子,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桌上摊着纸笔,铁盒锁在柜子里,日记本也锁着。今天她没写信——三个月来头一回。
算了。明天再写。
她吹了灯,躺下。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了响动。
窗户那边——"咔"的一声轻响。
苏甜甜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又是"咔"一声,像是窗栓被什么东西拨开了。然后窗扇轻轻往外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一个黑影翻上了窗台。
苏甜甜的身子僵住了。她张嘴想喊——
一只手先过来了。又大又粗糙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是我。"
低沉的声音。
苏甜甜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她"啪"地打掉他的手——
"陆擎苍!你吓死我了!"
"嘘——小声点,妈该听见了。"
"你——你怎么进来的!"
"翻窗。"
苏甜甜气得浑身发抖——黑灯瞎火的,一个黑影翻窗户进来,她差点没被吓死。
"你翻窗干嘛!流氓啊!"
陆擎苍从窗台上跳下来,左脚落地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那条腿还是不如右腿利索。但他站得稳当,像是练过无数次似的。
"你不给我开门,我只好自己想办法。"
他说得理直气壮。
苏甜甜瞪着他——"你可以明天再来!"
"明天你也不开。"
"你怎么知道!"
"你那脾气我还不知道?越等越犟。今天不开,明天也不开,后天大后天都不开。等我劈完柴修完房檐刷完水缸,你还是不开。"
苏甜甜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所以我自己进来了。"陆擎苍看了她一眼,"窗户栓太松了,拿根铁丝一拨就开。回头我给你换一个。"
"你——"
"点灯。我看看你。"
苏甜甜气得牙痒痒,但还是去摸了火柴,把油灯点上了。
灯光一亮,两个人才看清了彼此。
苏甜甜穿着对襟褂子,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枕头印子——刚要睡着就被他吓醒了。陆擎苍站在窗户边上,逆着光,个子显得更高了。脸上的伤疤在灯下更明显,从眉梢到颧骨,结了痂,发着暗红。
两人对视了几秒。
苏甜甜先移开目光——"你出去。"
"不出去。"
"这是我屋子!"
"我知道。但你不给我开门,我只能翻窗。你要是给我开门,我就不用翻窗了。"
"你还讲不讲理了!"
"跟你讲不了理。"陆擎苍走到桌边,把马扎拎过来坐下,"你把门关了不让我进,你讲理了?"
苏甜甜被他噎住了。
她看着他大剌剌地坐在马扎上,像是钉子扎了根似的——这股赖皮劲头,跟三个月前冷冰冰说"我们不合适"的时候判若两人。
"你到底走不走?"
"不走。"
"那我喊人了!"
"喊吧。我翻你窗户进来的事,你喊出去谁丢人?"
苏甜甜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拿他没办法。真拿他没办法。
——
两个人僵持着。
苏甜甜坐在床边,双手抱着膝盖,不看他。陆擎苍坐在马扎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你不走我走。"苏甜甜站起来。
"你往哪走?这是你家。"
"我……我去赵姨那儿!"
"妈早睡了。你去敲门,她看见我从你屋里出来,你猜她怎么想?"
苏甜甜的脸"腾"地红了——"你!陆擎苍你混蛋!"
"嗯,我混蛋。"他答应得飞快,"坐下,别站着,地上凉。"
苏甜甜气得直跺脚,又没法子。她重新坐回床上,离他远远的,背对着他。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陆擎苍看着她的后背——瘦了,肩胛骨撑着褂子,像两片小翅膀。
他不催她。就坐着。
苏甜甜背对着他,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心里头那道坎还在——但好像没那么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