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僵了快一个钟头。
屋里就一盏油灯，火苗越来越小，灯油快见底了。苏甜甜坐在床边，背对着陆擎苍，手指绞着褂子的下摆。陆擎苍坐在马扎上，看着她的后脑勺。
谁都不说话。但谁都没走。
最后是苏甜甜先开口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油灯的噼啪声盖住——
"你说不行的时候，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陆擎苍的身子一僵。
苏甜甜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微微发抖，但声音稳稳的——
"你说我的情书烦。你说我们不合适。你说让我别等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信了。我当真了。我两天没吃饭，把笔都摔了，墨水泼了一桌子。"
陆擎苍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从来没想过你不要我。"苏甜甜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从那天起，我开始怀疑了。我怀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我写的信太蠢了，是不是我配不上你——"
"不是。"
陆擎苍的声音哑得厉害。
"不是你的问题。从来都不是。"
苏甜甜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那是什么问题？你说。"
陆擎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是恨，不是怨——是伤。是那种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之后，怎么都愈合不了的伤。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没坐下——他觉得自己没资格坐。
"我是怕我死了你等不到。"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那个任务，接的时候我就知道可能回不来。我想让你恨我——恨我就不会等了，恨我就不会在我回不来的时候哭死。"
他顿了一下——
"我以为让你恨我，你就能重新开始。"
苏甜甜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以为你替我做决定，我就能重新开始？"她的声音在抖，"你知不知道我听了那些话之后是什么样？我连信都不会写了！我趴在桌上发呆，一坐就是一宿！我看着你的日记哭，哭完了看，看完了又哭！"
她猛地抬头——
"你说让我恨你——我恨不了！我写了三十封情书给你，每一封都是'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让我怎么恨？"
陆擎苍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他听着她哭，听着她骂，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那你现在回来了。"苏甜甜的声音突然低了，"你还要说不行吗？"
陆擎苍看着她——泪糊了一脸，嘴唇咬得发白，但眼睛里没有一点退缩。跟那天在营房门口一模一样，跟那天在供销社一模一样。她从来不怕他，不管是他的冷脸还是他的狠话。
她怕的只有一件事——不要她。
"不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以后都不说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不是小心翼翼的拉——是使劲一拽，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搂得死紧。
"我的命是你等回来的。"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以后只为你活。"
苏甜甜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他那件干净军装的前襟全哭湿了。她一边哭一边锤他——但力气比昨天小多了，更像撒娇。
"你个骗子……你说不跑的……"
"嗯，我骗了你。"
"你说情书烦……你烦你还天天看……"
"嗯，我骗了你。"
"你说不合适……你撒谎耳朵都红了……"
"嗯，都骗了你。"
苏甜甜锤了他一下，又锤了一下，锤到最后没力气了，手搭在他胸口不动了。
"你以后不准再替我做决定。"
"不做了。"
"你发誓。"
"发誓。"
"拉钩。"
陆擎苍松开她，伸出小指。粗壮的小指勾住她细细的小指，跟以前一模一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人一起念的。
苏甜甜破涕为笑，捶了他胸口一下——"你学我。"
"你教的。"陆擎苍看着她哭红了的鼻头，伸手擦了一把，"鼻涕。"
"你才有鼻涕！"
"你蹭我身上了。"
苏甜甜低头一看——他军装前襟湿了一片，有泪有鼻涕。她脸腾地红了——
"你闭嘴！"
陆擎苍难得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翘了一点，但眼里全是温柔。
"甜甜。"
"干嘛。"
"日记本。你拿出来。"
苏甜甜愣了一下——"什么？"
"我念给你听。"陆擎苍看着她的眼睛，"我说过回来亲口念给你听的。"
苏甜甜的鼻子又酸了。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锁，把日记本和铁盒一起抱了出来。日记本递给他，铁盒搂在自己怀里——这个不给他。
陆擎苍接过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三月十二日。她写了第一封信。字好看。我不配。"
苏甜甜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低哑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她说了，我倒觉得冷了"的时候，她笑了。念到"我拿着信坐了一宿"的时候，她又哭了。
念到最后一页——
"九月八日。她说'你给我好好活着'。我听她的。"
陆擎苍合上日记本，看着她——
"我听她的。我回来了。"
苏甜甜的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不是委屈——是放心。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影子晃了一下。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不用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