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擎苍确实在搞事情。
从全院开始催婚那天起,他就在琢磨一件事——怎么跟苏甜甜把话挑明了。
他不是不想说。他是想说的话太多,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每次看见苏甜甜坐在灯下写信的样子,他心里头就有千言万语,但嘴一张,出来的只有"吃了吗"。
所以他决定换个法子。
当年他刻木头簪子送她,她收了,天天戴着。那就再刻一个东西——比簪子更郑重的东西。
——
他找赵磊帮了忙。
"赵磊。"
"到!连长什么事?"赵磊条件反射站了个军姿。
"你帮我弄点东西。"
"什么东西?连长您说!"
"铜线。细的,越细越好。还有红绸布,一尺就够。"
赵磊愣了一下——"铜线?红绸布?连长您这是……"
"别问。弄得到不?"
"弄得到!弹药箱上有铜线,我拆一点就行。红绸布……宣传科那边有剩下的横幅,我剪一块——"
"干净点的。"
"明白!连长,您这是——"
"我说了别问。"
赵磊的嘴闭上了,但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虽然不知道连长具体要干嘛,但这阵仗,八九不离十了。
"还有,"陆擎苍顿了一下,"别让甜甜知道。"
"收到!我赵磊嘴严着呢!"
——
从那天起,陆擎苍开始变得神神秘秘的。
白天他还照常来苏甜甜家干活做饭,但吃完饭就走了,不像以前那样坐着陪她。傍晚也不见了人影,问赵秀兰,赵秀兰说不知道。问赵磊,赵磊嘿嘿笑两声就跑了。
苏甜甜心里犯嘀咕。
第三天晚上,她实在忍不住了,去了连部找他。值班的战士说连长在储藏室,她走到储藏室门口——
门关着,里头亮着一点光。
她刚要敲门,听见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金属敲击的声音。陆擎苍低低的嗓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操……歪了……"
然后又是敲击声,很轻,很仔细,像在做什么精密的活计。
苏甜甜的手悬在门板上,犹豫了一下。
他不想让她知道——那就先不问。
她转身走了。但心里头那个不安的念头更重了——他到底在搞什么?
——
储藏室里,陆擎苍正借着煤油灯的光,在工作台前弓着腰忙活。
他面前摆着一个小物件——一个木头戒指。
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材料是他从院里那棵老槐树上锯下来的一截枝——就是苏甜甜天天坐在底下纳鞋底的那棵。质地硬,纹路细,颜色发黄,有点像老玉。
他花了三天把它削成环状,一点一点地磨,磨得手心起泡。刻簪子他刻过,但簪子是直的,戒指是弯的,弯的比直的难十倍。他废了七八个毛坯才削出这么一个像样的。
但光秃秃的戒指不好看。他想在上面绕一圈铜线,再系一小截红绸。
铜线是赵磊弄来的,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他用钳子一圈一圈地绕,绕了三圈,歪了。拆了重来。又绕了三圈,还是歪了。再来——
"他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第四次,终于绕齐了。铜线贴着木头的纹路,发出暗暗的光。
他把红绸布剪成一条细带,穿过铜线的缝隙,系了一个死扣。
然后他拿起那个戒指,对着灯光看了看。
粗糙。简陋。跟供销社橱窗里那些金戒指银戒指没法比。
但它是他一锤一锤敲出来的,一圈一圈绕出来的。跟当初那根簪子一样——丑是丑了点,但是心挖出来给的。
陆擎苍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攥。
"差不多了。"他自言自语。
——
赵磊在外面探了个脑袋进来——"连长,好了没?"
"差不多了。"
"嘿嘿,连长,我能不能问一句——"
"不能。"
"我就知道!"赵磊嘿嘿笑了两声,"连长您放心,我嘴严!嫂子来问过我三回了,我一个字没漏!"
陆擎苍看了他一眼——"她问你什么了?"
"问你这几天去哪了。我说连长在忙工作——"
"嗯。"
"连长——"赵磊的嘴咧得更开了,"您是不是要搞大的?"
"滚。"
"嘿嘿嘿——"
赵磊笑着跑了,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连长,我帮您保密,您到时候可得让我喝喜酒啊!"
"看表现。"
"好嘞!"
赵磊一溜烟跑了。陆擎苍看着他猴急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那个戒指放进一个布袋子里,布袋子塞进军装内兜,贴着心口。
跟第四十一封情书放在一起。
——
苏甜甜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但她看得出来——陆擎苍这几天虽然不在跟前,但每次见面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以前那种冷淡的、躲闪的,也不是和好之后那种温柔的、小心翼翼的。
是一种带着期待的、蓄谋已久的、像要做什么大事的眼神。
她有点慌。
但更多的——是隐隐的期待。
她回到屋里,坐在桌前,翻开铁皮饼干盒。
四十五封情书。从第一封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到最后一封的"你别再走了"。
她的手指抚过那些信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在准备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