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擎苍站在苏甜甜家门口,手已经抬起来了。
指尖碰到了门板——又缩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旧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鞋面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泥印子。今天早上劈柴的时候蹭的。
他犹豫了三秒。
不行。
他转身回去了。
——
回到宿舍,他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找出那套压箱底的新军装——去年换发的新款,一直没舍得穿。他换上,扣子一粒一粒扣好,领子理平。又找出一双新皮鞋,用袖子擦了两遍,锃亮。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肩膀宽,腰板直,军装衬得人精神。就是脸上那道疤碍眼,但也遮不住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红绒布盒子,打开看了一眼——木头戒指和信都在,信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戒指下面。
他合上盒子,塞进军装内兜,贴着心口。
深吸一口气。
出门。
——
他走到院里,月光很亮。苏甜甜家的灯还亮着——她在等他。他知道。
他加快了脚步。
走到半路——
"嘘——嘘嘘嘘——!"
紧急集合哨。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夜空,像一把刀子捅进他胸口。
陆擎苍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哨声还在响。一连的、二连的、三连的——全营的哨都响了。
他听见赵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紧急集合!全连紧急集合!"
又听见营部通讯员骑着自行车从大门口冲进来,边骑边喊——
"后山山火!距离油库不到两公里!全营紧急出动!"
陆擎苍的拳头攥紧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甜甜家的方向——灯还亮着。她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好像在往门口走。
他口袋里的红绒布盒子硌着胸口。
"连长!快走啊!"赵磊跑过来拉他,"后山着火了!油库那边——"
"我知道。"
陆擎苍的声音很平。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盏灯,咬了咬牙——
"走。"
他冲向了集合场。
——
全连五分钟集合完毕。
营长站在队伍前面,脸色铁青——"后山突发山火,风向朝油库方向吹,距离不到两公里!团部命令,全营立刻出动,天亮之前必须把火扑灭!陆擎苍,你带一连从东面上山,控制火线!"
"是!"
"赵磊,你带二连从西面——"
"是!"
"动作快!"
队伍跑步出发。陆擎苍跑在队伍最前面,步子大,速度快。但他的手一直捂着胸口——红绒布盒子还在内兜里,贴着心口。
他跑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苏甜甜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红褂子,辫子散了一半,满脸茫然地看着他们跑远。
他没停下来。
——
苏甜甜听见哨声的时候,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她换上了新做的红褂子——就是赵秀兰之前说的那件。其实她不知道陆擎苍今晚要来,但全院人都怪怪的,两个老太太笑得意味深长,她心里头隐约有了预感。
然后她趴在窗户上,看见了陆擎苍。
他穿着新军装,朝她家走过来。
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然后哨声响了。
他跑了。
——
赵磊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嫂子!野哥去救火了!后山着火!您别等了——"
话没说完人就跑远了。
苏甜甜站在门口,看着队伍消失在院门外。
她没哭。她走到院里,搬了个马扎坐在墙根底下,抬头看后山的方向。
天边红了。不是天亮的那种红——是火光。黑夜里一团一团的火苗从山顶蹿起来,映得半边天都是橘红色的。浓烟滚滚,风一吹,烟味飘到了大院里。
刘秀英出来劝了她三回,她不动。赵秀兰端了碗热汤来,她不喝。
"甜甜,进屋吧,外面冷——"
"不冷。"
"擎苍没事的,他是老兵——"
"我知道。"
她就是不走。
她看着那团火光,心里又担心又委屈——陆擎苍,你给我等着。你要是敢出事,我跟你没完。你要是没事还不来找我,我也跟你没完。
后山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的。
她一夜没合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