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擎苍在澡堂子里洗了半个钟头。
黑灰洗了三遍才洗干净,手背上那道血口子被水泡得发白,他拿毛巾擦了擦,没管。眉毛短了一截也没办法,等它自己长回来。
他坐在澡堂子的长凳上,头发还滴着水。旁边的战友们进进出出,都忍不住看他两眼——连长坐在那儿傻笑,笑得怪瘆人的。
"连长,您……没事吧?"一个战士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
"那您笑什么……"
"没笑。"
他确实在笑。嘴角压都压不住。
——
苏甜甜回到家,洗了脸,换了干净衣裳,重新编了辫子。
她坐在桌前,看着那个空了的铁皮饼干盒——之前她把新写的信直接给了陆擎苍,盒子里还剩一些旧信。她翻了翻,从第一封到第四十八封的底稿都在,她一直留着备份。
她铺开纸,写第四十九封——
"陆擎苍:
第四十九封。
你吓死我了。
昨晚你一声不吭就跑了,我在院里坐了一夜。后山的火烧了半边天,我的眼泪也流了半边脸。我怕你出事,怕你回不来,怕我等了这么久等来一个坏消息。
以后不许再这样。就算天塌下来,你也得先跟我说一声。哪怕就一句'我得走了',也比我干等着强。
你说了要照顾我一辈子,那就从现在开始。第一个要求:不许一声不吭就跑。
你的苏甜甜"
写完,她把信折好,让赵磊送过去。
——
半个钟头后,赵磊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
"嫂子,连长的回信!"
苏甜甜接过来,展开——
陆擎苍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苏甜甜:
好。
以后天塌下来,我也先抱着你,再去做别的。
陆擎苍"
就两行。
苏甜甜看了三遍。
她把信贴在胸口——和之前每次收到信一样的动作。但这回不一样,这回是他写的。她写了四十九封,他终于回了。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嫂子,连长还让我把这个给您——"赵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绒布盒子。
苏甜甜接过来,打开——
木头戒指躺在里面。槐木的,绕了铜线,系着红绸。内壁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S"和"L"。
她把戒指拿出来,套在手指上。
有点松。但她攥紧了拳头,不让它掉。
"嫂子,连长说……那个戒指丑了点,以后给您换个好的——"
"不换。"
"啊?"
"我说不换。"苏甜甜把戒指举到眼前看了看,嘴角翘得压不住,"就这个。他刻的,我就要。"
赵磊嘿嘿笑了两声,跑了。
——
当天晚上,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赵秀兰、刘秀英、陆擎苍、苏甜甜,四个人围坐在苏甜甜家的方桌前。赵秀兰炒了四个菜,刘秀英炖了一锅排骨汤,陆擎苍带了半斤白酒。
酒过三巡,赵秀兰先开了口——
"擎苍,你跟桃子的事,该定个日子了。"
陆擎苍放下酒杯——"妈,您定。"
"我定?那行——下个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刘秀英点了点头——"初八好。还有大半个月,来得及准备。"
陆擎苍看了一眼苏甜甜——她低着头扒饭,耳朵红透了,但嘴角翘着。
"桃子,你觉得呢?"刘秀英问。
"我……我没意见。"
赵秀兰一拍桌子——"那就定了!初八!"
"妈,您小点声——"陆擎苍的耳朵也红了。
"怎么了?我儿子娶媳妇,我还不能大声?"
刘秀英笑了——"亲家母,别光顾着高兴,得赶紧准备。婚房、嫁衣、被褥、酒席——事情多着呢。"
"咱们分头办!"赵秀兰的劲头比谁都大,"被褥我来准备,嫁衣你带桃子去做,酒席的事让擎苍去张罗——"
"我?"
"你不是连长吗?组织协调不会?"
陆擎苍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组织过军事演习,指挥过百人行动,但张罗一场婚礼,他真没干过。
苏甜甜忍不住笑了——"不会就学呗。"
他看了她一眼——"行。我学。"
赵秀兰和刘秀英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
大院里的消息传得快。
还没等这顿饭吃完,全院都知道了——初八,陆擎苍娶苏甜甜。
王婶子的小本本上又多了一行——"婚期:下月初八。"
她把之前那页赌局的注划掉,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三个字——
"随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