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
明天就是初八了。
苏甜甜坐在新房里,看着窗外发呆。
屋里一切就绪——新床新被新枕头,窗花贴得端端正正,桌上搁着双喜蜡烛,还没点。赵秀兰下午来检查过一遍,说"行了,啥都不缺",然后拉着她的手,眼圈红了半天。
按规矩,婚前一天两人不能见面。
苏甜甜本来觉得这规矩老土,但赵秀兰说得一本正经——"不见面,明天见了才稀罕。"她想想也是,就忍了。
但她闲不住。
她坐在桌前,铺开信纸,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再写,再划。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之前写信,是因为有话说——抱怨他、质问他、催他、骂他、想他。每封信都有一个由头,一腔子话憋不住要倒出来。
但现在呢?
她要嫁给他了。明天。
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反而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
窗外有人在忙活。赵磊搬着一筐东西跑过去,王婶子在厨房那边喊"白糖呢?谁看见白糖了?",张婶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柜子第二层!"
热闹得很。
苏甜甜低下头,看着那张写了又划的信纸。
第一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她想起来了——是陆擎苍走后的第三天。他没留一句话就去了边防,她气得不行,写了张纸条拍在他宿舍门上:"陆擎苍你个混蛋,连声招呼都不打!"那算是第一封。
当时她没想写情书。她就是气。
后来信越写越长,从骂他变成想他,从想他变成喜欢他,从喜欢他变成非他不可——她自己都没察觉是什么时候变的。
五十封信。她写了五十封。
中间隔了三个月的失联,隔了他说"不行"的那天晚上,隔了供销社张主任的刁难,隔了无数个睡不着觉的夜——
她提笔,这回没划。
"陆擎苍:
第五十一封。
从第一封到第五十封,我用了这么多信才把你追到手。
你还记不记得我写第一封的时候?那时候我气得要死,觉得你这个人太不是东西了,走之前连句话都不留。我写完拍在你门上,还踹了你门两脚。
后来我才知道,你是怕说了我拦你,怕自己心软走不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什么都自己扛。你说'不行'的时候,你说'烦'的时候,你推开我的时候——你以为你是为我好,其实你把我伤透了。
但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我就什么都不计较了。
明天我就嫁给你了。从明天起,我不用再写信追你了——因为你跑不了了。
苏甜甜"
写完,她看着这封信,嘴角翘着,但眼眶湿了。
她想起那些日子——一个人坐在灯下写信的日子,不知道他在哪、活着还是死了的日子,擦干眼泪继续等的日子。
都熬过去了。
她把信折好,叫来赵磊——"把这个给你连长。"
"甜甜姐,明天就是婚礼了,您还写信呢?"赵磊嘿嘿笑着。
"少废话,送去。"
"是!"
——
赵磊走后,苏甜甜一个人坐在屋里。
安静下来了。院里的声音远了,烛光跳了跳,墙上的喜字被光影拉得忽大忽小。
她低头看着那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是五十封信的底稿。从第一封到第五十封,摞在一起,厚厚的一沓。
她的手指摸过那些信纸,每一张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封是哭着写的,哪封是笑着写的,哪封是半夜爬起来写的,哪封是坐在院里写的。
这是她追陆擎苍的全部痕迹。
都在这里了。
——
门外响了两声。
苏甜甜站起来开门——没人。但门口地上搁着一张折好的信纸。
她弯腰捡起来。
是陆擎苍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苏甜甜:
谢谢你等我。
以后,换我守你一生。
陆擎苍"
两行字。
苏甜甜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但心里头从没这么踏实过。
她把信贴在心口,轻轻说了句——
"陆擎苍,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