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
天还没亮苏甜甜就被赵秀兰和刘秀英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起来起来!今天大日子!"赵秀兰一把掀开被子。
"妈,天还黑着呢——"
"黑什么黑!该梳妆了!刘姐,你把那胭脂拿出来——"
苏甜甜迷迷糊糊地坐在镜前,被两个老太太按着画眉、扑粉、点胭脂。刘秀英的手一直在抖——不是紧张,是高兴的。
"妈,你画歪了——"
"没歪!你别动!"
刘秀英嘴上说着,眼圈红了。
苏甜甜看着镜子里刘秀英的样子,鼻子一酸——"妈,你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
"谁哭了!我高兴!"刘秀英抹了把脸,手上的粉蹭了一脸,"看,把我的粉都弄花了——"
赵秀兰在旁边笑——"行了行了,别娘俩一块儿哭,吉时到了!"
——
苏甜甜穿上红嫁衣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
镜子里那个人——红衣、红裙、红盖头——她几乎不认识了。
嫁衣是周师傅做的,缎面绣牡丹,领口袖口镶金边。穿在身上很合身,把她衬得白净又精神。
赵秀兰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我儿子有福气。"
刘秀英在旁边抹泪,说不出话来。
"妈,别哭了——"
"没哭!走!该出门了!"
——
院里早就炸了锅了。
迎亲的队伍从连部出发,打头的是赵磊,穿了一身新衣裳,胸前别着红花,手里拎着一面铜锣——"咚咚咚"地敲着,比过年还热闹。
后面跟着十几个战士,一个个精神头十足,排成两列,走得不比阅兵差多少。
中间是陆擎苍。
他穿着那套新军装——上次救火穿的那件报废了,这是重新领的。皮鞋锃亮,胸前别着大红花,腰板挺得笔直。
他走出来的时候,全院的军嫂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乖乖,陆连长穿新军装这么精神——"
"可不是嘛!平时黑着脸,今天笑得——"
"你见他笑过?"
"今天见了!"
陆擎苍确实在笑。嘴角压都压不住。赵磊回头看了他一眼——"连长,您矜持点——"
"闭嘴。"
"嘿嘿嘿!"
——
迎亲的队伍到了苏甜甜家门口,被军嫂们拦住了。
王婶子带头——"想进门?先过关!"
赵磊急了——"婶子,吉时要到了——"
"急什么!规矩就是规矩!第一关:喊门!让新郎官自己喊!"
陆擎苍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苏甜甜!我来接你了!"
声音低沉有力,整个大院都听见了。
门里面传来一阵笑声——军嫂们早就挤进去了,正围着苏甜甜起哄。
"听见了没?喊得不够大声!"王婶子在里头喊。
陆擎苍的耳朵红了——他什么时候干过这个?
赵磊在后面推他——"连长!再喊!大声点!"
"苏甜甜!我来接你了!"
"还是不够!"
"苏甜甜——!"
这回用了丹田的气,嗓子都喊劈了。
门里面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阵哄笑——"行了行了!进来吧!"
门开了。
——
陆擎苍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了苏甜甜。
她坐在床边,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只露出一截下巴。手里攥着一方红手帕,指节发白——她也紧张。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苏甜甜。"
"嗯。"
"我来接你了。"
"嗯。"
赵秀兰在旁边催——"别光说话!背起来!出门!"
陆擎苍弯下腰,苏甜甜伏在他背上。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腿,一只手扶着门框,稳稳当当地往外走。
苏甜甜趴在他背上,红盖头蹭着他的后脑勺——
"陆擎苍。"
"嗯。"
"你背稳点,别摔我。"
"摔不了。"
——
敬茶的环节在赵秀兰家堂屋。
赵秀兰坐在左边,刘秀英坐在右边。两个老太太换了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从早上就没停过。
苏甜甜跪在地上,双手端着茶碗——
"妈,请喝茶。"
赵秀兰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眼圈红了——"好孩子。"然后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子,戴在苏甜甜手上——"这是陆家传了三代的,今天交给你了。"
苏甜甜低头看着那只玉镯——碧绿的,温润的,戴在手腕上刚刚好。
刘秀英也在抹泪——"亲家母,桃子以后就是您闺女了,您多担待——"
"什么担待!她就是我亲闺女!"赵秀兰一拍大腿,"擎苍那臭小子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陆擎苍站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妈……"
"去!下一个!拜天地!"
——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方桌,上面放着香炉烛台,墙上贴着大红的"囍"字。
赵磊充当司仪——他昨晚对着镜子练了半宿,嗓子都练哑了——
"一拜天地——"
陆擎苍和苏甜甜面朝大门,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面朝赵秀兰和刘秀英,再拜。两个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刘秀英的泪又下来了。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好。
苏甜甜隔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穿过那层红布,落在她脸上。
她弯下腰——
他也弯下腰——
两个人撞了一下额头。
"哎哟——"苏甜甜捂着额头。
陆擎苍也捂着——他刚才太紧张,弯腰弯多了。
全院人笑翻了。
赵磊笑得铜锣都拿不住了——"连长,您这——哈哈哈哈——"
"闭嘴!"陆擎苍黑着脸,但耳朵红透了。
苏甜甜在红盖头底下也笑了——她这辈子最丢人的时候,就是最幸福的时候。
——
入洞房。
赵秀兰说的——"该入洞房入洞房,别在堂屋杵着了!"
全院人起哄,把两个人推进了新房。门在身后关上了,外面的笑声和锣鼓声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屋里安静了。
红烛的火苗跳了跳,照着满屋的红色——红窗花、红被褥、红枕头、红嫁衣。
苏甜甜坐在床边,红盖头还盖着。
陆擎苍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杆秤——赵秀兰塞给他的,说挑盖头得用这个,"称心如意"。
他看着那杆秤,愣了半天——
"苏甜甜。"
"嗯。"
"我挑了。"
"嗯。"
秤杆伸过去,轻轻挑起红盖头的一角——
红布滑落。
苏甜甜的脸露了出来。
胭脂、画眉、红唇——还有一双亮得像星子的眼睛。
陆擎苍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生气的、哭的、笑的、赌气的、吃醋的、等他的——但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她是他媳妇了。
"看什么看?"苏甜甜的耳朵红了。
"看你。"
"看了半天了——"
"看不够。"
苏甜甜的脸烧得能煎鸡蛋——"你快坐下——"
陆擎苍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床边,膝盖挨着膝盖。
苏甜甜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
"给你的。"
陆擎苍接过来——是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信封上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他拆开——
"陆擎苍:
从第一封到这一封,我追了你这么久。
以后,换你给我写了。
你的苏甜甜"
他看着这封信,看了两遍。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陆擎苍这个人——在火场里不眨眼,在枪口下不皱眉,在全院人面前绷着脸——但此刻,看着这封信,他眼睛湿了。
他吸了口气,把信贴在胸口——和她一样的动作。
然后他转头看着苏甜甜——
"好。"
"什么好?"
"写一辈子。"
苏甜甜的泪"唰"地下来了——她今天哭了好几回了,妆都花了。但她不在乎。
她一头扎进他怀里——
"你说话算话。"
"算话。"
"骗我是小狗。"
"不骗。"
"拉钩。"
陆擎苍伸出手——粗糙的、满是茧子的手——和她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
门外,赵磊的耳朵贴在门板上,被王婶子一把拽开——
"偷听什么呢!"
"我就听听——"
"走!该吃席了!让人家小两口待着!"
"嘿嘿嘿——"
院子里,锣鼓声又响起来了。笑声、祝福声、碗筷碰撞声,热闹得像过年。
新房里,红烛跳动。
两个人靠在一起,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用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