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洞房的人走了之后,屋里终于安静了。
赵磊最后一个走的——他被陆擎苍瞪了三回才肯出门,临走还回头喊了句"连长悠着点",被陆擎苍一脚踹在门板上。
门关上了。
红烛已经烧了大半,蜡油顺着烛台流下来,凝成一朵一朵的。桌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赵秀兰铺的,说是"早生贵子"。
苏甜甜坐在桌前,把头上的凤冠摘下来搁在一边——沉死了,戴了一天脖子都酸了。胭脂也花了,她拿帕子擦了擦,擦出一帕子的红。
陆擎苍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擦脸。
"你盯着我干嘛?"
"看。"
"看了一天了还没看够?"
"没够。"
苏甜甜的脸又红了——这人,今天怎么嘴变甜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玉镯子——赵秀兰给的传家宝,碧绿温润,戴在手腕上刚好。她又摸了摸手指上的木头戒指——槐木的,绕了铜线,系着红绸,内壁刻着"S"和"L"。有点松,但她一直没摘。
陆擎苍的目光也落在那个戒指上——
"那个戒指……丑了点。"
"我说了不换。"
"以后给你打个好的——"
"不要。你刻的,我就要。"
陆擎苍的嘴角翘了一下。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他的手粗糙,茧子厚,指节上有新伤旧疤。她的手小一圈,也有茧子——那三个月她什么活都干,手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样子了。
"苏甜甜。"
"嗯?"
"今天累不累?"
"累。"
"那早点歇——"
"等一下。"苏甜甜从旁边拿过那个铁皮饼干盒,搁在桌上,"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她打开盒盖——
里面是五十封信的底稿。从第一封到第五十封,按顺序排着,一封不少。上面还压着昨晚写的第五十一封,和刚才给他的那封。
"你都留着?"陆擎苍愣了一下。
"当然留着。每一封都留了底。"苏甜甜把信一封一封地拨过去,"你看——这是第一封,就两行字,骂你的。这是第十封,那时候你刚走一个月,我天天写。这是第二十三封——"
她翻到那一封,停了一下——
"这是你说'不行'那天晚上写的。"
陆擎苍看着那封信——信纸皱巴巴的,像是被泪浸过又晾干了。他没有拿起来看,他不需要看。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这是第三十封——"苏甜甜继续翻,"你失联的时候写的。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在哪,不知道你活着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
陆擎苍的手握紧了她的手。
"我回来了。"
"嗯。"
"以后不会了。"
"嗯。"
苏甜甜吸了吸鼻子,把信翻到最后一封——
"第五十一封。昨晚写的。你看过了。"
陆擎苍点了点头。那封信他揣在口袋里,一整天都没离身。
苏甜甜把底稿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她把铁皮饼干盒推到他面前——
"这些信,都给你。"
"给我?"
"嗯。"她的眼眶又红了,"我追你的这些日子,都在这里面了。你收好。"
陆擎苍看着那个铁皮饼干盒——不大,有点旧,盖子上有一道划痕。但里面装的是苏甜甜等他的每一天。
他伸手把盒子拿过来,捧在手心里——
"我收着。"
"你要是敢弄丢了——"
"丢不了。命丢了这个都不丢。"
苏甜甜的泪又下来了——"你又说这种话……"
陆擎苍把盒子放在桌上,然后从自己的军装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沓信纸。
不是一封。是一沓。
苏甜甜愣了——"这是什么?"
"我写的。"
"你写的?"
"嗯。"陆擎苍的耳朵红了,"从你喊'我愿意'那天开始写的。每天一封。"
苏甜甜瞪大了眼——他不是说不会写情书吗?他不是写了三天才写出一封吗?
"你……你写了多少?"
"五封。"
"五封?"
"嗯。写得不好,你别嫌——"
苏甜甜一把抢过来。
最上面一封的日期是前天——她喊"我愿意"的第二天。她展开来看——
"苏甜甜:
今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
你说了愿意。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人会说愿意嫁给我。我觉得我这种人,不适合过日子。但你告诉我,你愿意。
苏甜甜,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会做。以后每一天,我都让你觉得这个'愿意'没说错。
陆擎苍"
苏甜甜看着这封信,泪"吧嗒吧嗒"地掉。
她又看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都不长,歪歪扭扭的,涂涂改改的。但每一封的结尾都是同一句话——
"让你觉得这个'愿意'没说错。"
她把信捂在胸口,哭得说不出话来。
陆擎苍看着她哭,手足无措——"你别哭了……你要是不喜欢我重写——"
"谁说不喜欢!"苏甜甜抬起头,满脸泪痕,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高兴!"
"高兴你哭什么?"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陆擎苍看着她——哭成花猫脸,鼻头红红的,嘴上还挂着笑。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力道有点大,把她的脸擦得更红了。
"以后我写。"他说,"你说换我写,我就写。一天一封。"
"真的?"
"真的。"
"骗我是小狗。"
"不骗。"
苏甜甜笑了。她把那五封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铁皮饼干盒里——和她的五十一封底稿放在一起。
五十六封信。
她写了五十一封追他,他写了五封回她。
数量差得远。但没关系。
来日方长。
——
红烛灭了最后一根。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着桌上那个铁皮饼干盒,照着墙上的大喜字,照着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影。
院里早就安静了。
苏甜甜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困困的——
"陆擎苍。"
"嗯。"
"明天你也得写。"
"写。"
"后天也得写。"
"写。"
"大后天也得写。"
"都写。"
苏甜甜满意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砰、砰、砰——比那天她在卫生所摸到的还快。
"陆擎苍。"
"嗯。"
"我嫁给你了。"
"嗯。"
"你跑不了了。"
"不跑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
铁皮饼干盒搁在桌上,盖子没合严,露出里面一沓信纸的边角。
五十六封信。
以后还会有第五十七封、第五十八封、第一百封、第二百封——
她写,他也写。
写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