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那句"我喜欢你"说完之后，陆擎苍以为这事就完了。
苏甜甜没再提，他也没再提。两个人跟往常一样过日子——他出操，她做饭，晚上他写信，她看信。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挺好。
但第三天早上，赵秀兰来了。
她也没说什么大事，就是送了两个咸鸭蛋过来。把鸭蛋放在桌上，拉了把凳子坐下，看着陆擎苍吃完早饭，忽然开口——
"擎苍，你那天在灶房喊的那句，全院都听见了。"
陆擎苍的筷子停了——"赵磊那个大嘴巴——"
"不是赵磊。是张婶子，她去水房打水，正好路过灶房后窗户。"
陆擎苍的脸黑了。
赵秀兰没管他什么脸色，继续说——"听见就听见了，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但妈问你一句——你那天是在灶房里说的，对吧？"
"嗯。"
"关着门说的？"
"……嗯。"
赵秀兰点了点头——"你媳妇追你的时候，可是当着全院的面喊的'我愿意'。你呢？"
她没再往下说了。站起来，拿起空碗，走了。
陆擎苍坐在那儿，手里攥着筷子，半天没动。
——
他想起了一些事。
苏甜甜把第一封信拍在他门上的时候，全院都看见了。她不在乎——想贴就贴，想喊就喊，谁爱看谁看。
她喊"我愿意"的时候，整个大院都听见了。她也没躲——嗓子比他还大。
她追他的时候，从来没缩过。哭也当着人哭，笑也当着人笑，写信被王婶子看见了也不怕，赌局被全院拿来说也不恼。
而他呢？
写封信要躲着写。念情书要关着门念。说句"我喜欢你"，还是被逼急了才在灶房里喊出来的——声音倒是够大，但那是灶房，不是院子。
她从来没嫌他笨，没嫌他闷，没嫌他写的情书像检讨书——她就是想要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一次。
不是关起门来的那种大方。
是像她一样，站在人前，谁看都不怕的那种。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
傍晚，大院里的人正准备吃晚饭。
各家各户的灶房冒着烟，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王婶子端着碗从食堂出来，张婶子跟在后面聊着天。
然后她们看见了陆擎苍。
他站在院子正中间。穿着那套新军装——婚礼之后就没再穿过的那套。皮鞋锃亮，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擎苍？你站那儿干嘛？"王婶子问。
陆擎苍没理她。
他深吸一口气——
"苏甜甜！！！"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整个大院都震了一下。
王婶子的碗差点掉了——"这孩子怎么了？"
各家的门开了，脑袋探出来——赵磊从宿舍窜出来，嘴里还嚼着馒头；张婶子的勺子掉在地上；刘秀英从灶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苏甜甜也听见了。
她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毛线团子——正织围巾呢。一出门看见陆擎苍站在院子中间，新军装，大皮鞋，满脸通红——
"陆擎苍？你干嘛？"
"苏甜甜，你过来！"
苏甜甜站在屋门口没动——她有点懵。
赵磊从旁边推了她一把——"嫂子，连长叫你呢！去啊！"
苏甜甜被推着走了几步，站在了陆擎苍面前。
——
陆擎苍看着她。
全院的人都看着他们。
他的耳朵红透了，嗓子发紧，心跳快得像在冲锋——但他没退。
"苏甜甜。"
"嗯？"
"前天我在灶房说了'我喜欢你'。你让我说的。我说了。"
苏甜甜点了点头——"嗯，说了。"
"但那是关着门说的。"他顿了一下，"你追我的时候，从来没关过门。你把信拍我门上，全院都看见了。你喊'我愿意'，全院都听见了。"
"那不一样——"
"一样的。"陆擎苍的声音有点抖，但一字一字很清楚，"你从来没怕过谁看。我怕了。我怕丢人，怕说不好，怕写了你嫌弃。所以我什么话都闷着，什么情都藏着。你等了我那么久，我只回了一封像检讨书的情书。"
苏甜甜的眼眶红了。
陆擎苍深吸一口气——
"苏甜甜！我喜欢你！"
这回不是灶房里的声音。是站在院子中间、当着全院的人、扯着嗓子喊出来的——
"从你把第一封信拍我门上那天起，我就喜欢你了！那时候我不敢说！怕说了留不住你！怕我一个当兵的，配不上你！怕你哪天嫌我闷，扭头就走了！"
全院鸦雀无声。
"以前我嘴笨，不敢说。现在我要让全院都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苏甜甜，你是我陆擎苍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以后谁再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包括我自己！"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
"嗷——！！！"赵磊第一个嚎起来，嘴里的馒头都喷了。
王婶子手里的瓜子洒了一地——"我的妈呀——擎苍开窍了——！"
张婶子拍着大腿——"这小子！这小子行啊——！"
口哨声、掌声、笑声混成一片，整个大院沸腾了。
苏甜甜站在人群里，眼泪掉了下来，但嘴角翘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是她听过最笨拙、最生硬、最不像情话的话。
但也是最好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