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院子中间那两个人——她儿子抱着媳妇，耳朵红透了，但嘴角翘着，笑得她从来没见过。
她的眼眶湿了。
刘秀英也站在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同时笑了。
然后赵秀兰走过去——
"行了行了！别在院里杵着了！天都黑了！进来吃饭！"
"对对对！吃饭吃饭！"王婶子擦了把眼角，"我锅里还炖着排骨呢——"
人群慢慢散了，但笑声没断。
——
今晚这顿饭跟婚宴不一样。
婚宴是正儿八经的席面——八张桌子，十几道菜，司仪敬酒，排场齐全。今晚就是凑热闹——食堂的桌子都没拼，各家有什么拿什么，端出来往桌上一搁，围着就吃。
老周加了两道菜，赵磊从宿舍搬了半箱酒来，王婶子把她炖的排骨端了出来，张婶子贡献了一碟花生米，刘桂花拿了两个咸鸭蛋。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人挤着人，碗碰着碗。
赵秀兰和刘秀英坐在一起。
赵秀兰端着碗酒，看了一眼对面的刘秀英——
"亲家母，我儿子今天总算像个人了。"
刘秀英的眼圈又红了——"我闺女没白等。"
"没白等。"赵秀兰喝了一口酒，嗓子有点哑，"擎苍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话。他爸走得早，什么苦都自己咽，什么情都自己扛。我寻思他这辈子就这样了——闷一辈子，谁也走不进他心里去。"
她抹了把眼角——
"没想到桃子有本事。硬是把他那颗石头心给焐热了。"
刘秀英握住她的手——"亲家母，桃子嫁进你们陆家，我放心。擎苍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嗯。"赵秀兰点点头，"从今天起，桃子就是我亲闺女。谁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包括擎苍。"
两个老太太又哭又笑，旁边的王婶子递了好几回帕子——
"您二位别哭了！大喜的日子！来来来，喝酒喝酒！"
——
赵磊喝了两碗酒，胆子更大了——
他拍着陆擎苍的肩膀——"连长！我早就说你完了！彻底被嫂子拿下了！"
陆擎苍踢了他一脚——"滚。你也赶紧找个媳妇。"
"我？我找谁去？大院里能看上我的还没有——"
"你脸皮那么厚，还怕没人要？"苏甜甜在旁边插嘴。
"嫂子！您怎么也损我——"
"我说的是实话。"
"哈哈哈哈——"全桌人笑翻了。
赵磊捂着胸口——"我受伤了！连长嫂子联手攻击我——我要求赔偿！"
"赔偿？"陆擎苍看了他一眼，"明天五公里加练，算赔偿。"
"啊？连长——"
"十公里？"
"我闭嘴！我闭嘴！"
"哈哈哈哈——"
——
闹到很晚人才散。
王婶子帮着收拾了碗筷，一边收一边念叨——"今天这顿饭吃得值！比婚宴还热闹——"
张婶子打了个哈欠——"婶子，擎苍今天说的那几句，比他这二十多年说的话加起来都多——"
"可不是！我活了五十多岁，头回听见擎苍当众说'喜欢'两个字——"
"都是桃子的功劳。"
"那还用说！"
两个军嫂相视一笑，各自回家了。
——
陆擎苍和苏甜甜走在最后面。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地上还有赵磊敲凹了的脸盆和洒了一地的瓜子壳。月亮升上来了，照着满地的狼藉。
苏甜甜走在他旁边，手被他攥着——他的手很大，很热，茧子厚，但握得很紧。
"陆擎苍。"
"嗯。"
"你今天疯了。"
"……嗯。"
"以前让你说一句你憋三天，今天自己跑院子里喊去了——"
"不是你说的吗？关起门来的不算。"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眼神说的。"
苏甜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
"陆擎苍。"
"嗯。"
"我终于踏实了。"
陆擎苍停下脚步，看着她——
"以前追你的时候，老怕你跑了。后来你说了'不行'，我怕你不要我了。再后来你回来了，我怕你又不说话了。结婚那天我怕你后悔。写情书那天我怕你嫌弃。前天在灶房里说了'我喜欢你'，我还怕你是被逼的——"
她的声音低下去——
"但你今天站在院子里，当着全院的面说喜欢我。不用我逼，不用我催，你自己去的。我不用怕了。"
陆擎苍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不怕了。以后都不怕了。"
苏甜甜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砰、砰、砰——沉稳有力。
"陆擎苍。"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包括我自己'——是什么意思？"
"就是——以后我要是欺负你，我自己先不答应。"
"你还会欺负我？"
"万一呢。我嘴笨，不会说话，万一哪天又把你气着了——"
"那你就再站到院子里喊一遍。"
"……每次？"
"每次。"
陆擎苍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我这嗓子撑不住——"
"活该。谁让你惹我生气。"
他笑了——笑声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苏甜甜贴着他的胸口，听得一清二楚。
他很少笑出声。今天笑了好几回了。
"陆擎苍。"
"嗯。"
"以后每年今天，你都得站到院子里说一遍。"
"行。"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苏甜甜笑了。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时黑沉沉的脸，此刻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她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走吧，回家。"
"嗯。"
两个人手拉着手，往家的方向走。
——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甜甜忽然停下脚步——
"陆擎苍。"
"嗯？"
"我喜欢你。"
他低头看着她——
"我也喜欢你。"
这回没有卡壳，没有脸红，没有喊得全院都听见——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她的眼睛说出来的。
苏甜甜的嘴角翘到了耳朵根。
她推开门——
"进来吧，我给你热饭。"
"好。"
门在身后关上了。
院里彻底安静了。只有远处的虫叫声，和屋里传来的碗筷碰撞声。
——
赵秀兰站在自家窗户后面，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笑了一下。
"老头子，你看见了吗？咱儿子，会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