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第十封的时候,陆擎苍的情书终于不像训练日志了。
今天这封他写了半页纸——
"苏甜甜:
今天下了一场雨。我站在岗亭里避雨,看到你从食堂跑出来,没带伞,用围裙遮着头,跑得飞快。
我看了你半天。
你不知道我在看你。你在雨里跑的样子好看,头发湿了贴在脸上,跟刚洗完头似的。我想下去给你撑伞,但我在站岗,不能动。
后来我想,以前我也有好多回想给你撑伞,都没动。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
现在敢了。
以后下雨我给你撑伞。
陆擎苍"
苏甜甜看完,没说话。
"怎么了?"陆擎苍眼巴巴地看着她,"写得不好?"
"不是。"苏甜甜把信放下来,"有进步。比第一封强多了。"
"那算优秀了?"
"及格。但还不够。"
"……还要怎样?"
苏甜甜把信纸折起来,放进那个新的铁皮盒子里——盒子里已经有十封信了,从第一封的干巴巴到第十封有了温度,一步一步的,能看见他的变化。
她看着那十封信,忽然说——
"陆擎苍,你知道我写情书的时候,哪封写得最痛快吗?"
"哪封?"
"就是那封——你说'不行'之后,我哭了一夜写的。"苏甜甜的声音低下去,"那封我写了一个多钟头,边哭边写。写完了觉得心里头的东西全倒出来了,痛快。"
陆擎苍没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写情书吗?不是为了让你哄我高兴,不是为了让你学肉麻话——是我想看到你把心里头的东西倒出来。"
"我倒出来了——"
"倒了一点。还不够。"苏甜甜看着他,"你心里装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不是十封信能倒完的。"
陆擎苍坐在那里,没吭声。
苏甜甜笑了——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光——
"我要你写到让我哭为止。"
"……哭?"
"嗯。我写了那么多封情书,你看了好几封都红了眼眶。现在换你写——你要是能写出让我哭的情书,那就说明你真的把心里头的东西倒出来了。"
"让你哭?我哪舍得——"
"高兴的哭。不是难过的哭。"
陆擎苍看着她——她是认真的。嘴角翘着,但眼睛里有一种期待,像是等了他很久。
他从来没让她哭过——除了高兴的泪。
但他写的那些东西……能让她高兴到哭吗?
"我试试。"他说。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
"……好。必须做到。"
——
那天晚上,苏甜甜先睡了。
陆擎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写到让我哭。
他转头看了苏甜甜一眼——她侧躺着,呼吸均匀,手搭在他胳膊上。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睡着的模样比醒着安静多了。
他想起她写的那封"不行"之后的信。她哭了,他没看见。但她把哭过的痕迹留在了纸上——信纸皱巴巴的,有几个字被泪晕开了。
他没写过那种信。他写的都是"想你了""看到月亮了""给你撑伞"——都是好的、暖的、轻的。
但心里装的不只是好的暖的轻的。
还有别的。
他想起小时候——他爸走的那年,他十二岁。他妈哭了三天,他一滴泪没掉。村里人说这孩子硬气,他信了,从那以后再也没在人前哭过。
他想起当兵第一年——夜里想家想得睡不着,翻出他妈写的信看,看完塞回枕头底下,第二天照常训练,谁也看不出异样。
他想起苏甜甜追他的时候——他不是不想回信,是怕写了就收不住。那些年攒的东西太多了,万一倒出来,吓着她怎么办?
但现在她说了——她要他倒出来。
不嫌多,不嫌重,不嫌吓人。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桌前,借着月光铺开纸——
"苏甜甜:
你让我写到让你哭。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写。
但刚才你睡着了,我看着你的脸,突然想到一些事。
我十二岁那年爸走了。妈哭了三天,我没哭。不是不想哭,是觉得我得撑着。妈就我一个依靠了,我要是也哭,她就真没指望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太会说话了。什么话都闷着,什么事都自己扛。当兵的时候想家想得睡不着,看妈写的信,看完塞枕头底下,第二天装没事人一样。
你追我的时候我不是不想回信。我是怕写了就收不住。二十多年攒的东西太多了,我怕倒出来吓着你。
但你说了,让我倒出来。
那就倒。
苏甜甜,我这辈子最怕的事不是死,是留下来的人难过。爸走的时候我怕妈难过,出任务的时候怕你难过。但你追着我不放——你写信,你喊我,你站在院子里说喜欢我——你让我觉得,就算我倒出来,你也不会跑。
因为你比我还倔。
陆擎苍"
写完,他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
他回头看了苏甜甜一眼——她还在睡,翻了个身,手搭在空了的那半边床上,大概在找他。
他走回去,轻轻躺下来。
她摸到他的胳膊,哼了一声,又睡沉了。
陆擎苍看着天花板——那封信明天给她看。他不知道能不能让她哭。
但他倒出来了。
倒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