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甜甜醒了,发现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陆擎苍已经出操去了。桌上多了一封信。
她坐起来,拆开——
看了第一行,她的表情就变了。
看到最后——"你比我还倔"——她的鼻子酸了,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坐了好一会儿。
"差一点。"她小声说,"还差一点。"
她把信叠好,放进那个新的铁皮盒子里。十封变十一封了。她摸了摸盒子——这封跟前面那些不一样,重了一些。
"继续加油吧,陆擎苍。"她自言自语。
——
但陆擎苍不知道她看了信是什么反应——他出操去了。
他更不知道的是,他写情书的事在大院里已经传得面目全非了。
最开始是赵磊说的——"连长每天给嫂子写情书,写不好不让亲。"
这话传到王婶子耳朵里,加了一层——"擎苍写情书写不好,桃子让他跪着写!"
传到张婶子那儿又加了一层——"擎苍写情书写哭了!桃子逼的!"
等传到刘桂花嘴里——"擎苍每天晚上跪搓衣板写情书,写不够一千字不许上床!"
"一千字?"王婶子嗑着瓜子,眼睛瞪得溜圆,"擎苍那文化水平,一千字得写到明年吧?"
"可不是嘛!听说他写'我想你'三个字都要憋半个钟头——"
"哈哈哈哈——"
井台边的军嫂们笑成一团。
——
赵磊是消息的核心源头,也是添油加醋的主力。
这天中午在食堂,他端着碗跟几个战士聊天——
"你们知道连长现在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赵磊掰着手指头——"训练,写情书,被嫂子嫌弃。训练,写情书,被嫂子嫌弃。循环往复。"
"哈哈哈哈——"
"前天连长写了一封,嫂子看了说'不及格',让他重写。连长那脸黑的——比咱们跑十公里还黑——"
"嫂子够狠的。"
"狠什么啊!连长自己愿意的!"赵磊嘿嘿笑,"你们没看连长写信那个样子——咬着笔杆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写完了递给嫂子的时候,那个眼巴巴等夸的样——啧啧——跟小狗等骨头似的。"
"哈哈哈哈——"
"还有一回——"赵磊压低声音,"连长用成语写情书——'坚如磐石,排山倒海,势不可挡'——嫂子笑得从凳子上摔下来了——"
"哈哈哈哈哈——"
笑闹声从食堂这头传到那头,连隔壁桌的炊事员都听见了。
——
陆擎苍不知道外头传成什么样了——他忙着写情书呢。
但他发现了一件怪事:最近连里的战士看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怕他——他是连长,黑脸,不苟言笑,战士们见了他跟老鼠见猫似的。
现在还是怕他——但怕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说不上来,像是敬佩,又像是羡慕。
直到有一天,一排长周大海找他。
周大海三十出头,比陆擎苍大两岁,山东人,媳妇带着孩子在家务农。平时话不多,干活踏实,是连里的老兵了。
"连长,我有个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
周大海挠了挠头——"您……写情书是怎么写的?"
陆擎苍的脸黑了——"谁告诉你我写情书的?"
"全连都知道了……"
"赵磊?"
"……嗯。"
陆擎苍深吸一口气——赵磊,你给我等着。
"我不是要偷看——"周大海赶紧解释,"我就是……我媳妇老嫌我不给她写信。我在信上写了半天,她就回了四个字——'写得真差'。"
陆擎苍看着周大海——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站在他面前,脸涨得通红,跟个犯了错的新兵似的。
"你写的什么?"
"就……'妻安好勿念,家中一切正常'之类的。"
"……你这是写家书还是写电报?"
"我写不来那些肉麻的……"周大海的声音越来越小,"连长,您教教我呗。您不是也被嫂子嫌弃过吗?后来怎么写好的?"
陆擎苍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写情书被嫌弃的事,全连都知道了?
"先说后写。"他闷声说。
"什么?"
"你心里想什么,先说出来,觉得对了再落到纸上。别上来就写,写出来跟你汇报工作一样。"
周大海的眼睛亮了——"先说后写……这个法子好!"
"还有——写细节。别写'一切正常',写'今天吃饭的时候想你了',写'看到天边的云像你'——"
"云像人?"
"你看到云的时候想到你媳妇了,那云就像。"
周大海一脸困惑——跟当初陆擎苍听到这话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算了算了,你自己慢慢悟。"陆擎苍摆摆手,"反正就一个字——真。你写真的就行,别写假的。"
"真……"周大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谢了连长!"
他走了之后,又有两个战士来问。陆擎苍的黑脸越来越黑——
"你们是不是约好的?"
"没有没有——嘿嘿——"
"都给我回去训练!情书的事自己悟!"
——
但这股风没刹住。
一个礼拜之内,连里好几个战士都开始给媳妇写信了。以前写信跟写电报似的——"安好勿念"——现在变了花样。
二排的小刘给媳妇写——"今天吃饭的时候吃到辣椒,想到你最爱吃辣,就多吃了两口。"
三排的老王给媳妇写——"今天下了雨,我站在岗亭里想你有没有带伞。"
周大海给媳妇写——"儿子会叫爸了吗?你教他叫,我在电话里等着听。"
信寄出去之后,回信来得比以前快了。周大海的媳妇回了整整两页纸,最后一句是——"大海,你终于会说话了。"
周大海看着那封信,红着眼圈笑了。
——
赵磊总结了——"连长改变了咱们连的写信风气!以前全连写信加起来不到五百字,现在随随便便破千!"
"你少贫。"陆擎苍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嘿嘿嘿——连长,您这是引领潮流啊——"
"滚滚滚!"
"连长,您今天情书写了没?"
"……"
"嘿嘿嘿——加油!嫂子等着呢——!"
陆擎苍黑着脸走了。但他走了几步,赵磊发现——连长的嘴角是翘着的。
——
晚上,陆擎苍坐在桌前写信。
苏甜甜在旁边织围巾,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你在笑什么?"她问。
"没笑。"
"你嘴角翘着呢。"
"……写着写着就翘了。"
苏甜甜放下毛线,凑过来看——
"苏甜甜:
今天连里有好几个人来问我写情书的方法。我教他们'先说后写',就是你教我的那个。
我忽然觉得,你说得对。心里的话不说出来,谁也不知道。我闷了二十多年,你花了五十封情书把我撬开了。现在我把这个方法教给别人,算不算帮你传帮带?
你改变了不只我一个人。
陆擎苍"
苏甜甜看完,嘴角翘着——
"还行。但还不够好。"
"……离让你哭还差多远?"
"远着呢。继续努力。"
陆擎苍叹了口气——拿起笔,继续写。
苏甜甜看着他埋头写信的侧脸——嘴角翘着,耳朵红着,笔尖沙沙地响。
她低头织围巾,嘴角也翘着。
桌上那个新的铁皮盒子打开着,里面躺着十一封信。从第一封的干巴巴,到第十一封的沉甸甸。
差一点。还差一点。
但她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她也有。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和毛线的声音。
"陆擎苍。"
"嗯?"
"我喜欢你。"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也喜欢你。"
然后又低头写他的情书去了。
苏甜甜笑了,继续织她的围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