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封情书,陆擎苍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像往常一样坐到桌前写。他在院子里站了半天,看着苏甜甜在屋里织围巾的影子——窗户上映着她低头的轮廓,一针一针的,不紧不慢。
他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屋,铺开信纸,没动笔。
苏甜甜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不写了?"
"在想。"
"想什么?"
"想写什么。"
苏甜甜没催他。她低下头继续织围巾,耳朵竖着,听他那边有没有动静。
陆擎苍坐了很久。笔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先说。就像她教他的那样。
"苏甜甜。"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以前不敢回你信吗?"
苏甜甜的手停了——她放下毛线,看着他。
"不是不想回。是怕回了就收不住。"陆擎苍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我从小就闷,什么话都憋着。我爸走的时候我没哭,当兵想家的时候我没说,你追我的时候我装没感觉——都是因为怕。"
"怕什么?"
"怕说出来就变了。怕我掏心窝子了,人却留不住。"他看着桌面,"我见过太多留不住的人了。我爸走了,战友走了——我习惯了把感情缩成很小的一团,藏起来,谁也碰不着。"
苏甜甜的眼眶红了。
"但你不一样。"陆擎苍抬起头,看着她,"你追了我那么久,写了那么多信,每一封都在敲门。我不开门,你就不停地敲。我锁了,你就从窗户翻进来了。"
苏甜甜笑了一声,但眼泪掉了下来。
"我以前的世界只有两种颜色——黑和白。训练是黑的,休息是白的。站岗是黑的,睡觉是白的。没有别的。"
"你来了以后才有了颜色。你的红棉袄是红的,你织的围巾是灰的,你做的饭是香的,你写的信是热的——你把我那个黑白的世界给上了色。"
"谢谢你没放弃我。如果你放弃了,我永远不知道日子还能过成这样。"
他说完了。
苏甜甜坐在那里,泪流满面。
——
她哭了很久。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止不住的泪。一滴一滴地掉,擦了又掉,掉了又擦。
陆擎苍慌了——"你……你怎么哭了?我说错话了?"
苏甜甜摇摇头。
"那你哭什么?"
"高兴的。"她吸了吸鼻子,"你说——我给你上了色——"
"嗯。"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陆擎苍看着她——她的脸花花的,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一点也不好看。但他觉得此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出手——不知道该擦泪还是该抱她。
苏甜甜一把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你终于说出来了。"
"嗯。"
"你心里那些东西——你说出来了。"
"嗯。"
"我等了好久好久。"
陆擎苍的手被她攥着,贴在她湿漉漉的脸上。她的泪流过他的指缝,温热的。
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笨拙的,一下一下的。
"别哭了。"
"我没哭——"
"你眼泪都流到我袖子上了——"
"那你就别穿袖子——"
"……这怎么脱?"
苏甜甜"噗"地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陆擎苍叹了口气,把她拉进怀里——
"别哭了。以后我天天给你上色。"
"……你说的啊。"
"我说的。"
"那你得天天写。"
"天天写。"
"写到老。"
"写到老。"
苏甜甜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这封你赢了。"
"嗯?"
"情书比赛,这封你赢了。我洗一个月碗。"
"……你说话算话?"
"当然。"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着,"输给你的,我心甘情愿。"
——
第二天晚上,王婶子照例在院子里念信。
念完苏甜甜的,照例一片叫好。然后展开陆擎苍的——
"苏甜甜:
我以前的世界只有黑白。
你来了以后才有了颜色。
谢谢你没放弃我。如果没有你,我永远不会知道日子还能过成这样。
陆擎苍"
王婶子念完了,院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没人起哄,没人笑。
王婶子的声音有点哑——"投票吧。觉得桃子好的举手。"
零星举了几只手。
"觉得擎苍好的举手。"
一大片。
"擎苍赢了!"赵磊站起来喊,"连长终于赢了——!"
院子里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
苏甜甜坐在人群里,笑着鼓掌——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翘得老高。
"嫂子!你输了!洗一个月碗!"赵磊冲她喊。
"知道了知道了!"苏甜甜摆摆手,"愿赌服输!"
王婶子擦了擦眼角,把那封信叠好递给她——"桃子,这封信你收好了。比那五十封都值钱。"
苏甜甜接过信,看了看——信纸皱巴巴的,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改了好几遍。
她把信贴在胸口——
"知道。这封最值钱。"
——
晚上回到家,苏甜甜把那封信放进铁皮盒子里——第二十封,放在最上面。
她看着盒子里那二十封信——从第一封的干巴巴,到第二十封的沉甸甸。一步一步,歪歪扭扭,但每一步都是真的。
"陆擎苍。"
"嗯?"
"你赢了。"
"嗯。"
"高兴吗?"
"嗯。"
"那你明天还写吗?"
"写。"
"写到多少封?"
陆擎苍看着她——"你不是说写到让你哭为止吗?"
"嗯。"
"你哭了。"
"嗯。"
"那是不是不用写了?"
苏甜甜瞪了他一眼——"谁说不用写了?哭了还得接着哭!写一辈子!"
"……你不是说五十封就行?"
"五十封是及格线。优秀得写一辈子。"
陆擎苍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写一辈子。"
苏甜甜把铁皮盒子合上,扣好锁,推到桌角靠墙的位置——跟那个旧的盒子并排放着。一个装着她追他的日子,一个装着他回她的日子。
两个盒子,一左一右,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
"去洗碗吧。"苏甜甜把围裙扔给他,"一个月呢,从今天开始。"
"……我赢了怎么还让我洗?"
"你赢了情书比赛,我输了,我洗碗——对,该我洗——"
"那你给我围裙干嘛?"
"我改主意了。你洗。"
"……你说愿赌服输的!"
"我是愿赌服输啊——但我没说我什么时候洗。今天太累了,你先洗。"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陆擎苍看着她——双手叉腰,下巴微抬,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接过围裙——
"行。我洗。"
"嘿嘿。"苏甜甜的嘴角翘了起来,"这才像话。"
陆擎苍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挽起袖子,开始洗碗。
苏甜甜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擦碗——
"陆擎苍。"
"嗯?"
"你今天写的那封——'你给我上了色'——"
"嗯。"
"我特别喜欢。"
"……嗯。"
"以后多写这样的。"
"尽量。"
苏甜甜笑了。她拿起毛线继续织围巾,织了两行,忽然说——
"陆擎苍。"
"嗯?"
"你也给我上了色。"
陆擎苍擦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耳朵红了。
"……知道了。"
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声和毛线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