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家回来那天晚上,陆擎苍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苏铁柱那句话——
"对我妹好点。不然我来找你。"
他当时回答了"一定"。但"好"不是嘴上说的——情书写了二十多封,那是嘴上的功夫。他琢磨着,得做点实际的。
比如——做饭。
苏甜甜每天给他做饭,一天三顿,从来没落下过。他出操回来饭就在桌上了,他写情书的时候她在灶房忙活,他洗碗的时候她已经把明天早上的面和好了。
他欠她的,不是一封两封情书能还清的。
——
这天陆擎苍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苏甜甜还在被窝里睡着,翻了个身,哼了一声。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上衣服,系上围裙——苏甜甜的碎花围裙,围在他身上小了不止一号,像系了条围嘴。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锅台、柴火、水缸、调料罐子——跟看作战地图似的,在心里盘算了一遍。
煮粥。米加水,煮到烂了就行。
炒个鸡蛋。打蛋下锅,翻两下就完事。
简单。他点了点头——可以,稳住。
——
先把米淘了,倒进锅里,加上水,点火。
然后打鸡蛋——
"啪"——蛋壳碎了,蛋液溅了一手。
他皱了皱眉——平时看苏甜甜打蛋那么轻松,单手一磕就开了,怎么到自己手里就不听使唤了?
好不容易把蛋液弄进碗里,搅了搅——蛋壳碎片也搅进去了。他拿筷子一片一片地挑出来,挑了半天还剩两片小的,算了,随它去吧。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火太旺了。
锅里的粥"噗"地溢了出来,浇灭了灶膛里的火,冒出一股浓烟——
"咳咳咳——"
陆擎苍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赶紧掀开锅盖——粥溢了一大半,剩下的糊在锅底,黑乎乎的一片。
"完了。"
他赶紧去炒鸡蛋——锅里倒了油,倒多了。油烧得冒烟,他把蛋液倒进去——
"刺啦——!"
油溅了他一胳膊,他下意识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凳子——
"哐当!"
——
苏甜甜是被声响吵醒的。
她披着棉袄走到灶房门口,一看——
陆擎苍站在灶台前,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围裙上沾着粥糊和油渍,灶台上一片狼藉,锅里是一坨分不清是粥还是炭的东西,地上翻着凳子。
"你……干嘛呢?"
陆擎苍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跟打了败仗似的。
"做饭。"
苏甜甜看了看锅里那坨黑炭,又看了看他那张花猫脸——
"陆兵王,你这是做饭还是炼钢?"
"……别笑了。"
苏甜甜没忍住,笑得弯了腰——"哈哈哈哈——你的脸——哈哈哈哈——粥呢?你把粥煮成炭了——哈哈哈哈——"
"火太大了。"
"那你胳膊怎么了?"
"油溅的。"
"你打仗都没受过这种伤吧——哈哈哈哈——"
陆擎苍挫败地解下围裙——"算了,我不做了。"
"等等——"苏甜甜拉住他。
她看着他——脸上全是灰,胳膊上两道红印,眼睛里是实打实的沮丧。
她不笑了。
"你想给我做饭?"
"嗯。"
"为什么突然想做饭?"
"欠你的太多。情书是嘴上的,我想做点实际的。"
苏甜甜的鼻子酸了一下——这男人,大清早爬起来,不是不想多睡会儿,是想给她做顿饭。
"行了,别解围裙了。"她走过去,把围裙重新系在他腰上,"我教你。"
"你教我?"
"对。重来。"
——
苏甜甜站到他旁边——先把锅刷了,重新淘米,加水——
"水比米多两指节。大火烧开,小火慢熬。中间搅三次,不能多搅。"
"这么讲究?"
"做饭跟打仗一样,得讲究战术。"
陆擎苍认真地记着——水比米多两指节,大火烧开,小火慢熬,搅三次。
粥重新上灶了。这回他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那炒鸡蛋呢?"
"炒鸡蛋更简单。"苏甜甜重新打了个蛋——单手一磕,"啪",蛋液干干净净地落进碗里,一滴没溅。
陆擎苍看得发愣——"你怎么做到的?"
"练的。你以为我天生就会?"
"……我以为你天生就会。"
苏甜甜笑了——"我第一次炒鸡蛋也溅了一胳膊油。还把蛋壳炒进去了。"
"……真的?"
"真的。谁都不是一上来就会的。你打仗厉害,做饭不行——这很正常。学就行了。"
陆擎苍看着她——她站在灶台前,一边搅粥一边教他打蛋,碎花棉袄衬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火小点。"她推了推他的手,"粥要开了,把柴抽两根出来。"
陆擎苍赶紧抽了两根柴。锅里的粥咕嘟嘟地冒着小泡,米香慢慢飘了出来。
"闻到了吗?这就对了。"
鸡蛋也下锅了——这回油没溅,因为苏甜甜让他等油温没那么高了再倒。蛋液在锅里摊开,金黄金黄的,边缘起了花。
"翻面。"
陆擎苍拿着锅铲——翻了个稀碎。
"……"
"没事,碎了也能吃。"
——
最后端上桌的——一碗粥,稠了点但没糊;一盘炒鸡蛋,碎了点但没焦。
苏甜甜看着这两样东西,笑了——
"不错。第一回做成这样,及格了。"
"及格就行?"
"及格就很好了。"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嗯,咸了点。"
"……盐放多了?"
"放多了。但能吃。"她又吃了一口,"下次少放半勺就行。"
陆擎苍看着她吃——他做的那碗粥她喝了大半碗,碎鸡蛋也吃了不少。
"你不用勉强——"
"谁勉强了?我饿了。"苏甜甜抬头看他,"你不吃?"
陆擎苍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自己炒的鸡蛋——咸了,确实咸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比食堂的红烧肉还香。
"下次我一定做得更好。"他说。
"嗯。慢慢来。"
"你还愿意教我?"
"当然。"苏甜甜的嘴角翘着,"你教我打靶,我教你做饭。公平交易。"
"……你这叫公平?我教你打靶,你教我煎蛋?"
"那你还想学什么?"
"红烧肉。"
"行。下礼拜教。"
陆擎苍的嘴角翘了一下——他又夹了一筷子鸡蛋。
苏甜甜看着他的侧脸——专注地吃着那盘碎鸡蛋,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似的。
她笑了——低头继续喝粥。
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苏甜甜。"
"嗯?"
"以后早饭我做。"
"你确定?"
"确定。你多睡会儿。"
"那我可就不起了啊。"
"嗯。等我做好再叫你。"
苏甜甜的嘴角翘到了耳朵根——她低头喝粥,不让他看见自己笑了。
"陆擎苍。"
"嗯?"
"你今天这顿早饭——比情书还肉麻。"
"……做饭跟肉麻有什么关系?"
"你为了我大清早爬起来烧糊了一锅粥——这不是肉麻是什么?"
陆擎苍的耳朵红了——他低头扒饭,不说话了。
苏甜甜笑出了声——灶房里回荡着她清脆的笑声,混着粥的米香和鸡蛋的咸味。
"对了,"苏甜甜忽然想起什么,"我哥昨天跟你说'对我妹好点'的时候,你脸都白了。"
"……没有。"
"有。我看见了。"
"那是灯光暗——"
"大白天哪来的灯光——"
陆擎苍的耳朵更红了——"吃饭。别说了。"
"嘿嘿嘿。"苏甜甜笑着扒了一口粥,"我哥其实挺喜欢你的。"
"……他喜欢我?他全程就跟我说了两句话——'进来吧'和'对我妹好点'。"
"那就算喜欢了。我哥对不喜欢的人连话都不说。"
"……那他讨厌我的时候是什么样?"
"不说话。"
"他昨天也没说几句话啊——"
"但他让你进门了呀!还让你上桌吃饭了!还吃了你带的奶粉!"苏甜甜掰着手指头,"他平时连门都不让不喜欢的人进。你算好的了。"
陆擎苍想了想——好像也是。苏铁柱虽然冷,但确实没为难他。饭桌上还给他夹了回菜——虽然就一回,但那意思到了。
"下次再去,我带两罐奶粉。"他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哥只认奶粉?"
"不是还有茶叶吗?"
苏甜甜噗地笑了——"你这个人啊——"
她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喝粥。
灶房里又安静了。窗外天已经亮透了,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的两碗粥和一盘碎鸡蛋上。
"苏甜甜。"
"嗯?"
"第五十二封情书——你说我带了一肚子真心——"
"嗯。"
"你说对了。"
苏甜甜抬头看他——他的脸还是黑的,耳朵还是红的,但眼睛是亮的。
她笑了——"我知道。"
然后低头继续喝粥,嘴角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