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子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台留声机,说是她娘家侄子从上海带回来的。
她把留声机搬到操场中间,扯着嗓子喊——"今晚办舞会!都来啊!男的带媳妇!没媳妇的找人跳!"
消息传开的时候,苏甜甜正在织围巾。她的眼睛一亮——
"陆擎苍!今晚有舞会!"
陆擎苍正在擦枪——手停了一下——"舞会?"
"就是交谊舞!两个人一起跳的那种!"
"我知道什么是舞会。"
"那你去吗?"
"你去我就去。"
苏甜甜笑了——她放下毛线,翻箱倒柜找衣服。陆擎苍看着她那股兴奋劲儿,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
晚上,操场上聚了不少人。留声机放着音乐,嗡嗡的,调子不太准,但气氛到了。王婶子站在旁边指挥——"男的左手,女的右手!步子别太大!"
赵磊没媳妇,硬拉着隔壁张婶子家的大丫头陪他练——人家姑娘被他带得东倒西歪,脸都白了。
苏甜甜拉着陆擎苍站在人群边上——
"来,左手给我。"
陆擎苍伸出左手——僵在半空,像在敬礼。
"你手放下来,自然一点。托着我手心。"
他照做了——手掌硬邦邦的,像握着枪把。
"右手放我腰上。"
他的右手搭上来——苏甜甜的腰被箍了一下——
"轻点!你搂我腰跟摔跤似的——"
"我不会放。"
"放松!又不是训练!走,跟着我,一二三,一二三——"
苏甜甜迈出左脚,陆擎苍迈出——左脚。
两个人面面相觑。
"你出左脚干嘛?你得出右脚!跟我相反!"
"你出左脚,我怎么出右脚?面对面的时候方向是反的——"
"你别想方向!跟着我走就行!一二三——"
陆擎苍迈出右脚——同时右手也往前推——同手同脚。
苏甜甜被他推得转了半圈——
"你同手同脚了!"
"……这比格斗难多了。格斗对面的动作都有套路,你这个没有套路——"
"跳舞要什么套路!你跟着音乐走就行!"
"我听不出节拍——"
"听不出也得听!来,再来——一二三,一二三——"
陆擎苍咬着牙迈步——这回脚是对了,但步子太大,苏甜甜跟不上——
"慢点!你迈那么大步干嘛!走齐步呢?"
"我习惯了——"
"习惯改!小步!一二三——"
他又迈步——步子小了,但踩到了她的脚——
"嘶——!"
"对不起——"
"没事——再来——"
又踩了一脚。
"嘶——!你——"
"我退场行不行?"
"不行!"苏甜甜的脚背已经红了,但她咬着牙不松手,"别逃!你打仗都不逃,跳舞还逃?"
"打仗我有把握,跳舞我真没有——"
"没有就练!五公里越野都跑下来了,跳个舞跳不下来?"
陆擎苍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激将法用得倒是在行。
"行。再来。"
——
苏甜甜换了法子——"你别想脚步了。就看着我的眼睛。我往哪边走,你跟着往反方向走。"
"看眼睛?"
"对。别低头看脚——你一看脚就乱。"
陆擎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额头上一层细汗。
"走——"
这回没踩脚。但也没跟上节奏——他比她慢了半拍,两个人像在拔河。
"你再快一点——跟着音乐——嗡嗒嗒,嗡嗒嗒——你听——"
"我听不出来——"
"那你跟着我!我动一下你动一下——"
苏甜甜轻轻推了推他的手——他跟着动了——推右手往左转,他转了——推左手往后退,他退了——
"对!就是这样!"
陆擎苍找到了一点感觉——不是听音乐,是跟着她。她往左他就往右,她进他就退,就像——
"像对打。"他忽然说。
"什么?"
"像对打。你出招我接招,你进我退。"
"你把跳舞当对打?"
"道理是一样的。看对手——看搭档的动作,提前判断下一步。"
苏甜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就当对打。来——"
她重新起步——这回陆擎苍没再同手同脚。他盯着她的眼睛,她一动他就跟着动——步子还是大,节奏还是偏慢,但至少不踩脚了。
音乐换了一首——慢了一些,调子柔和了。
苏甜甜放慢了步子,陆擎苍跟着放慢——两个人在操场上慢慢转着圈,步子笨拙,但合上了。
"你看,你学会了。"
"这叫学会?"陆擎苍看了看周围——其他两口子跳得行云流水,他们俩跟散步似的。
"比起刚才同手同脚,这叫学会了。"苏甜甜的脚还在疼,但她没说,"你协调性其实好。就是太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心全是汗。"
陆擎苍松开右手——果然,湿的。
"……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你盯着人看的时候——我容易分心。"
苏甜甜的耳朵红了——
"那你别看我了。"
"不看你怎么知道往哪走?"
"……那你看,但别分心。"
"我尽量。"
音乐还在响,两个人继续转圈。步子笨拙,节奏慢半拍,但没再踩脚了。
赵磊从旁边路过——"连长!跳得不错啊!比刚才强——"
"赵磊!十公里!"
"嘿嘿嘿——我什么都没说——"
——
舞会散了,两个人往家走。
苏甜甜走路有点瘸——左脚背被踩了三回,肿了一块。
陆擎苍看见了——他没说话,蹲下来。
"上来。"
"不用——就肿了一点——"
"上来。"
苏甜甜趴到他背上——他站起来,稳稳当当的。
"你跳舞真差。"她趴在他耳边说。
"我知道。"
"但你没跑。"
"你拉着我呢。"
"下次还跳吗?"
"……跳。"
"不怕踩我了?"
"我练。你教我跟对打一样——我应该能练出来。"
苏甜甜笑了——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陆擎苍,你干什么都像在执行任务。做饭是任务,洗头是任务,跳舞也是任务。"
"那是因为——你让我做的我都想做好。"
苏甜甜的鼻子酸了——她搂紧了他的脖子。
"那就好好练。下次舞会,我要你带我转三圈。"
"三圈?你得转晕——"
"我不管。三圈。"
"……行。三圈。"
月光照着他们回家的路,陆擎苍的步子又大又稳,苏甜甜趴在他背上,脚不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