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季的时候,苏甜甜着了凉。
一开始只是打喷嚏,她没当回事——多喝了碗姜汤,照常做饭洗衣。陆擎苍让她歇着,她不听——"打个喷嚏就歇着,冬天我别下床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就觉得不对——头重脚轻,嗓子像吞了砂纸,浑身发冷。
她撑着坐起来——眼前一黑,又倒回去了。
"陆擎苍……"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人应——他已经出操去了。
她躺在床上,裹紧被子,迷迷糊糊地等。
——
陆擎苍出操回来推门,一看——苏甜甜还在床上。
她从来没有赖过床。
他走过去——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额头上一层汗。
"苏甜甜?"
"嗯……"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手。
陆擎苍的脸色变了。
他当兵十几年,受过各种伤——子弹擦过头皮,弹片划开小腿,零下三十度冻伤手指——他都没慌过。
但苏甜甜发烧了,他慌了。
"你别动——"他把她扶起来,又放下去,又扶起来——不知道该让她躺着还是坐着——"你先躺着,我去叫人——"
他冲出门——跑了三步又折回来——拉了一床被子盖在她身上——又跑了三步又折回来——又拉了一床——
"你盖这么多——热死了——"苏甜甜虚弱地推被子。
"捂汗!出汗就好了——"
"那是老黄历——"
"你先捂着!我去叫卫生员!"
他冲出去了。
——
卫生所在大院东头,走路五分钟。陆擎苍两分钟就到了。
他"砰"地推开门——卫生员林小雨正在整理药箱,被吓了一跳。
林小雨二十三四岁,扎着两条辫子,圆脸,说话慢条斯理的,是天塌下来也不着急的性子。大院里的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找她,叫她"小雨"。
"陆连长?您这是——"
"苏甜甜发烧了!你赶紧去看看!"
林小雨还没来得及拿药箱,陆擎苍已经一把提起来了——
"走!"
"连长,您等等——体温计——"
"快拿!"
林小雨拿了体温计,又被陆擎苍拽着出门——差点绊一跤——
"连长!您慢点!"
"她烧得厉害!"
"发烧不一定——"
"怎么不一定!脸都烧红了!"
林小雨没见过陆擎苍这副模样——平时冷着脸走路带风的连长,现在急得额头冒汗,手里攥着她的药箱,步子大得她得小跑才跟得上。
——
到了家,林小雨一看苏甜甜——
三层被子,只露出一张脸。
"先把被子掀了——"林小雨伸手摸了摸苏甜甜的额头,"烧是烧,但您这三层被子是准备把她捂中暑吗?"
"捂汗——"
"连长,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捂汗!发烧要散热!"林小雨麻利地掀掉两床被子,把体温计塞到苏甜甜腋下,"夹着,五分钟。"
陆擎苍站在床边,拳头攥着——"严重吗?"
林小雨看了他一眼——"连长,您先坐下来。站着我紧张。"
"我不坐。她怎么样?"
"等体温计量完再说——"
五分钟。陆擎苍觉得比五年还长。他站在床边,眼睛盯着苏甜甜的脸,她每咳一声他的眉头就皱一下。
"好了。"林小雨拿出体温计——"三十八度五。中度发热。"
"中度?严重不严重?"
"就是普通感冒。"林小雨哭笑不得,"着凉了,多喝水,吃点退烧药就行。连长您那个架势——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三十八度五还不算大事?"
"算发烧,但不是高烧。超过三十九度才算高烧。"林小雨从药箱里拿出退烧药,"多喝水,注意休息,两三天就好了。"
她把药递给陆擎苍——"一天两次,一次一片。被子盖一床就够了,别捂着。"
"不用打针?"
"不用。"
"不用输液?"
"不用。连长,这就是感冒。"林小雨收拾药箱,走到门口回头——"您别太紧张。嫂子体格好,两三天就好。明早我再来瞅一眼。"
陆擎苍"嗯"了一声,坐到床边。
——
苏甜甜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偏头一看——陆擎苍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体温计。
"又量?"她的声音沙沙的。
"第四回了。三十七度八,降了。"
"你量了四回?"
"半小时量一次。"
"林小雨说多喝水就行,没说半小时量一回——"
"我看着心安。"
苏甜甜看着他——他的眼睛全是血丝,嘴唇干裂,眉头拧着——
"你一直没睡?"
"我不困。"
"骗人。你眼睛都红了。"
"灯晃的。"
"你点的蜡烛,哪来的灯——"
陆擎苍没话说了。他低下头,把体温计放好——
"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渴。"
他倒了水——试了试温度——"稍微晾晾,有点烫。"
苏甜甜接过碗——水是温的,他应该早就晾好了。她喝了两口,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陆擎苍。"
"嗯?"
"我就是个感冒。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知道。"
"那你跟如临大敌似的——"
"你生病了就是敌。"他看着她,声音低了,"别的敌我能打。你生病了我帮不上忙——只能看着。我使不上劲。"
苏甜甜的鼻子酸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胡茬扎手,眼圈乌青——
"你帮上忙了。水倒了,药拿了,体温量了——"
"这些谁都能做。"
"但你在这儿守着——这只有你能做。"
陆擎苍看着她——她躺在床上,脸还是红的,但眼睛亮了。
"你睡吧。"他说,"我守着。"
"你也睡——"
"我坐着就行。"
"陆擎苍!"苏甜甜急了,又咳了两声,"你守了一夜了!再不睡你也得去卫生所——"
"我体格好——"
"体格好也得睡!"她往床里挪了挪,拍拍旁边的位置,"躺下。"
陆擎苍犹豫了一下。
"躺不躺!"
他躺下了。隔着被子,他伸手搂住她——
"别靠太近,传染——"
"我不怕。"
"你发烧了更麻烦——"
"你紧张我,我也紧张你。"苏甜甜的声音闷闷的,"你熬夜守着我,比你感冒还让我难受。"
陆擎苍没说话——他把她搂紧了一点。
"睡吧。"他小声说,"明天早上再量体温。"
"半小时一回?"
"一小时一回。"
"两小时。"
"……一个半小时。"
"成交。"
苏甜甜闭上眼睛——他的手臂搭在她身上,暖和和的。
"陆擎苍。"
"嗯?"
"谢谢守着我。"
"……不用谢。你好了就行。"
苏甜甜没再说话——她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安心地闭上了眼。
陆擎苍看着她的侧脸——呼吸均匀了,应该是睡着了。
他松了口气——轻轻地,怕吵醒她。
第二天一早,林小雨来复查——苏甜甜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二。
"好了,再吃一天药就没事了。"林小雨收拾药箱,看了陆擎苍一眼——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人松下来了。
"连长,您也去睡会儿吧。"
"不用。"
"您那黑眼圈——跟我妈熬鹰似的——"
苏甜甜在床上笑出了声——"哈哈哈哈——熬鹰——"
"你少笑,刚退烧——"陆擎苍皱眉。
"嘿嘿。"苏甜甜看着他,"熬鹰——哈哈哈——"
林小雨忍着笑出了门——走到院子里实在忍不住了,蹲在墙根笑了好一阵。
大院里很快就传开了——陆擎苍把普通感冒当天大的敌情,盖了三床被子差点把苏甜甜捂中暑,守了一夜量了四回体温——
赵磊总结——"野哥打仗都没这么紧张过。嫂子打个喷嚏,他跟要炸碉堡似的。"
王婶子嗑着瓜子——"这就是男人疼媳妇嘛。越硬的人,疼起来越没边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