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擎苍走了半个月的时候,苏铁柱来了。
他难得来大院——上回回门之后就没再来过。这次来,带了一包花生和两斤红糖,进门先看了看苏甜甜的脸色——
"瘦了。"
"没有,胖了。"苏甜甜摸了摸自己的脸,"哥你坐,我给你倒水。"
"别忙了。"苏铁柱把东西放下,在桌边坐下来,"我来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婚礼。擎苍回来之前,把嫁妆备齐。"
苏甜甜愣了一下——"哥,婚礼还早呢——"
"早什么早?你们领证都快两个月了,再拖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苏铁柱板着脸,"上次回门我就说了,补办婚礼的事不能含糊。你是我苏铁柱的妹妹,出嫁得风风光光的。"
苏甜甜的鼻子酸了——大哥嘴硬心软,她知道。
"那嫁妆怎么办?我又不会做——"
"你别管了,我来张罗。有样东西——"苏铁柱顿了一下,"我带来了。"
他从带来的那个旧布包袱里掏出一个更小的包袱——红布的,褪了色,角上绣着一朵小花,已经模糊了。
苏甜甜看着那个红布包袱,手停了——
"这是……"
"妈的。"苏铁柱的声音闷了下来,"妈走之前交给我的,说等你出嫁的时候给你。我一直收着,十多年了。"
苏甜甜的手抖了——她慢慢打开包袱——
里面是一件红嫁衣。
大红的缎面,领口和袖口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虽然有些旧了,但绣工依然精致。红色没有褪,衬着里面的金线暗纹,保存得很好。
苏甜甜看呆了——她伸手摸了摸缎面——凉的,滑的,带着一股樟木箱子的味道。
"这是妈出嫁时候穿的?"
"嗯。"苏铁柱看着那件嫁衣,嗓音粗了,"妈走的时候你才八岁,你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但她年轻时候是村里出了名的好看——穿这件嫁衣那天,全村的人都来看。"
苏甜甜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擦,就那么让它掉在嫁衣上。
"哥——"
"别哭。"苏铁柱别过脸去,"哭什么哭,妈让你穿嫁衣,不是让你哭的。"
苏甜甜吸了吸鼻子——"可是我穿不上——妈比我高——"
"所以你拿去改。王婶子不是会做衣裳吗?让她帮你改。"
——
第二天,苏甜甜抱着包袱去找王婶子。
王婶子打开一看——"哎哟,这是老苏家当年的嫁衣?我听说过,没见过——真漂亮——这绣工,现在没人能绣出来——"
"婶子,您能改吗?"
"能改。就是——"王婶子摸了摸绣线,"这绣工太好了,我改的时候得小心,不能伤了原来的花样子。"
"您慢慢来,不着急。他还有半个月才回来。"
"那行。你先试试,我量量尺寸。"
苏甜甜把嫁衣披在身上——大了。肩膀空着一截,袖子长出三寸,腰身松松垮垮的。
王婶子围着她转了一圈——"嗯,得大改。你比你妈瘦,腰得收不少。袖子也短。"
她拿出皮尺量了一圈——肩宽、袖长、腰围、胸围——记在纸上。
"行了,你脱下来吧。我改,改好了你来试。"
"婶子,您费心了——"
"费什么心?你妈的嫁衣你穿上——这是大事,我哪能不用心?"
——
三天后,苏甜甜去王婶子家试嫁衣。
王婶子坐在窗边,戴着老花镜,正在改腰身。苏甜甜进来的时候她头都没抬——
"等会儿,这朵鸳鸯我快收好了。"
苏甜甜走过去看——王婶子在收腰的地方补了两朵小梅花,挡住了收褶的线头。针脚和原来的绣工几乎一模一样。
"婶子,您这手艺——跟原来的一样!"
"我娘教的。我娘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绣娘。"王婶子咬断线头,把嫁衣举起来看了看,"行了,试试。"
苏甜甜脱了外套,穿上嫁衣——
这回合身了。肩宽正好,袖口不短不长,腰身贴着身形收了,衬得她整个人瘦了一号,但精神了。
王婶子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
"好看。"她的声音有点哑,"桃子,你穿上这嫁衣——跟你妈当年一个样。"
苏甜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大红的嫁衣,绣着鸳鸯和梅花,衬得她的脸也红了。
她忽然想起八岁之前的那些画面——模模糊糊的,有个女人在灯下做针线活,有时候哼歌,跑调的。她现在才知道,那个女人也穿过这件嫁衣,也照过镜子,也红着脸。
"妈——"她小声叫了一声。
眼眶就红了。
王婶子赶紧递手帕——"别哭别哭!一哭眼睛肿了,穿红不好看!你妈在天上看着呢,你得笑!"
苏甜甜擦了擦眼泪,使劲笑了一下——笑得歪歪扭扭的,但确实在笑。
"婶子——妈的嫁衣,能保存这么多年——"
"你哥功臣。"王婶子把嫁衣脱下来,仔细叠好,"十多年了,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还得给你攒嫁妆——你哥不容易。"
苏甜甜的泪又涌上来——她使劲忍住了。
"我知道。"
"你妈这件嫁衣交给你了。你穿上它出嫁——你妈在天上肯定高兴。"
苏甜甜点了点头——她说不出话,只把嫁衣接过来,抱在怀里。
——
回到家,她把嫁衣重新包好,放在柜子最上面——挨着那个铁皮盒子。
一个装着信,一个装着嫁衣。
她站在柜子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写信——
"陆擎苍:
嫁衣有了。是我妈的。
我哥保存了十多年,今天交给我了。王婶子帮我改好了,大红的,绣着鸳鸯和梅花。我穿上的时候——想我妈了。
你回来的时候,我穿给你看。
快点回来。
你的苏甜甜"
写完了,她把信封好——又打开铁皮盒子看了一眼。
里面最上面是陆擎苍最近一封回信——"想你在旁边。"
她把信放进去,合上盖子。
柜子上面是红布包袱,包袱里是妈妈的嫁衣。柜子里面是铁皮盒子,盒子里是他一封一封攒下来的惦记。
苏甜甜关上柜门——
"还有十五天。"她说。
这回没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