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别动，这扣子我再缝两针。"
沈大妈嘴里咬着针，蹲在地上给沈桃整理嫁衣下摆的扣子，手指头微微发抖，戳了三下才穿过去。
"妈，你别紧张，扣子好好的——"
"闭嘴，让我缝。"沈大妈声音有点哑，眼睛红红的，但手上的活没停。
红嫁衣穿在沈桃身上，合身得像是长在她身上的。大红灯芯布做的，领口和袖口绣着一圈细密的小花，是她和陆老太太一块儿缝的，绣了整整三天，一针一线都带着盼头。当时试过一回，这回穿上又紧了两分，沈大妈非说扣子不结实，硬要加固。
沈大妈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自家闺女。
"好看。"她吸了吸鼻子，"真好看。"
沈桃站在镜子前，看着里头那个人，有点认不出自己了。红嫁衣衬得她脸蛋白里透红，眉眼间全是喜气，跟平时那个在院子里端着盆洗衣裳、蹲在灶台前烧火的军嫂判若两人。
"来，坐下，妈给你梳头。"
沈桃乖乖坐到凳子上，沈大妈拿起木梳，从头顶慢慢往下梳。那把木梳跟了沈大妈二十多年，桃木的，齿都磨圆了，是沈桃姥姥传下来的。
"一梳梳到尾……"
沈大妈的声音刚起头就哽住了，梳子在发间停了一瞬，才接着慢慢往下走。
"二梳白发齐眉……"
这回是真撑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砸在沈桃的肩膀上，把红嫁衣洇出几个深色的印子。
"妈！"沈桃想回头，被沈大妈按住了。
"别动！头还没梳完呢！"沈大妈一边抹眼泪一边梳，手抖得厉害，梳齿好几次卡在头发里，"三梳儿孙满地……"
说到最后四个字，沈大妈彻底绷不住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声儿的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比哭出声还让人心疼。
沈桃转过身，蹲下去拉她妈的手："妈，你哭什么啊，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我高兴！"沈大妈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话，"我闺女出嫁我高兴！你管我哭不哭！"
"你高兴你笑啊……"
"笑不出来！一高兴就想哭！"沈大妈拿袖子狠狠擦了把脸，站起来重新拿起梳子，"别愣着了，还有头发没梳完呢。"
门口传来一声抽噎，沈桃抬头一看，陆老太太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个红布包，眼眶也红得跟兔子似的。她也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显然是听到了沈大妈梳头时念的那些话。
"妈……"沈桃叫了一声。
陆老太太走过来，把红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套红头面，金的银的，花样老旧但做工精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这是我们家传下来的，我婆婆传给我的，当年我嫁给小野他爹的时候戴的。"陆老太太声音发颤，双手捧着那套头面，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现在传给你。"
沈桃愣住了："妈，这么贵重的东西——"
"贵重什么？你是陆家的媳妇，就该戴这个。"陆老太太把头面捧到沈桃面前，"来，我给你戴上。"
沈桃重新坐回凳子上，陆老太太颤着手把红头面一件件往她头上别。金簪插进发髻，银钗别在两侧，最后是那对红宝石耳坠，沉甸甸地垂在耳垂上，晃一晃就折射出细碎的光。
沈大妈在旁边看着，又哭了。
"亲家，你比我大方多了，我就给了个木梳……"
"木梳怎么了？一梳梳到尾，比什么都好。"陆老太太一边给沈桃整理头发一边抹眼泪，"你把闺女教得这么好，比什么嫁妆都强。"
两个妈妈站在新娘子两边，一个哭着笑，一个笑着哭，谁也分不清到底是高兴还是舍不得。
门外头早就围了一群人，军嫂们趴在窗户上偷看，看一个哭一个。张嫂子眼睛肿成了桃子，一边擦泪一边跟旁边的人说："太感人了，我嫁人的时候都没这阵仗……"
旁边那个军嫂也抹泪："沈大妈念那个梳头词的时候我眼泪就下来了，我都没忍住……"
王婶子站在最前头，眼泪流了满脸，嘴上却还在笑："都哭什么哭！大喜的日子！等会儿新娘子出去眼睛肿了可怎么见人！"
说完自己又抹了一把眼泪，转过身去冲身后那帮人挥手："都散了散了！别在这堵着！该干啥干啥去！"
没人动。
王婶子又抹了把泪，也不赶人了。
沈桃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红嫁衣，红头面，眉心点着红点，眼眶含着泪，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沈桃，今天是你最漂亮的一天，不许哭。"
门外王婶子喊了一嗓子："吉时快到了！准备出门！"
沈桃站起来，理了理嫁衣的裙摆，挺直了腰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