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长,你别老摸那个口袋,花都让你蹭歪了。"
赵大勇伸手帮陆野把胸前的大红花重新别正,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啧啧嘴。
陆野穿着新军装,肩章领花擦得锃亮,皮带束得紧紧的,腰板挺得跟标尺似的。胸前别着一朵大红绸花,在笔挺的绿军装上格外扎眼,看着又精神又别扭。
平时杀伐果断的兵王,这会儿站在院子中央,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活像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
"排长,你今天真帅。"赵大勇绕着他转了一圈,"就是腿别抖啊。"
"闭嘴。"陆野黑着脸。
赵大勇嘿嘿笑了两声,不死心,又凑上来:"我真没骗你,全院最帅,比你结婚证上那张照片帅多了——那张照片你笑得跟哭似的——"
"赵大勇。"
"到!"
"再多说一句,今天的喜酒没你的份。"
赵大勇缩了缩脖子,退到一边去了,但嘴上还是忍不住嘀咕:"排长紧张就紧张呗,还装……"
陆野听见了,当没听见。
他确实是紧张。
手心全是汗,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大红花都被他摸歪了两回。喉咙发干,咽了好几口唾沫,还是觉得堵得慌。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块,军装贴在脊梁骨上,黏糊糊的不舒服。
他执行过的任务数都数不过来,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哪回皱过眉头?结果今天就是穿身衣裳站在院子里等人,腿肚子就开始不听使唤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上衣口袋,里头揣着那张折了好几道的纸,被汗手摸得都有点发潮了。
那是他改了一整晚的婚礼致辞。
从"沈桃同志"改到"沈桃",从"在此郑重感谢"改到"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遇见你",改了七八遍,写到凌晨三点才定稿。赵大勇在旁边打呼噜震天响,他硬是忍着把每一个字都斟酌了一遍。
现在倒好,稿子背了三遍,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排长,你别紧张。"赵大勇看他脸色不对,正经了一回,走过来低声说,"嫂子看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听你念稿子,就算你站那啥也不说,嫂子也高兴。"
陆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肩膀稍微松了松。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八桌酒席,桌上铺着红布,摆着瓜子花生喜糖,炊事班的老周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红烧肉蒸的炸的都备着了,一桌甜口一桌咸口,两位妈妈的争执总算有了交代。鱼也备了两种,清蒸的和油炸的,各占四桌,就等开席。
全院的人都到了,坐的站的一大片,说说笑笑的,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连长也来了,坐在主桌旁边,端着茶杯看陆野的笑话:"陆野,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头回见你这样。执行任务的时候多镇定,娶个媳妇腿都软了?"
"连长,您就别添乱了。"陆野咬着牙说。
连长哈哈笑了两声,不说话了,端着茶杯美滋滋地嗑瓜子。
王婶子站在最前头,指挥这个指挥那个:"喜糖再摆两盘!花生不够了去拿!那个谁,别偷吃!等着开席再动筷子!"
沈铁柱也来了,站在人群最后面,靠墙根站着,手里端着碗茶,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昨天傍晚赶到的,进门跟沈大妈说了两句话,就闷头帮着搬桌椅,忙活了一晚上,今天一早又把院子扫了一遍。沈桃隔着窗户看了他一眼,他哼了一声,没进去。
忽然,里屋的方向传来一阵唢呐声,是刘技术员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破喇叭,吹得五音不全,时不时还破个音,但那股子喜庆劲儿一下就把全场的气氛点着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里屋的方向。
陆野站在院子中央,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手又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稿子,指尖碰到那张发潮的纸,心跳得更厉害了。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