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一掀,沈铁柱背着沈桃走了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沈桃伏在他背上,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一双穿着红绣鞋的脚,小小的,在哥哥宽阔的背上显得格外单薄。
全院安静下来,连那些最爱闹腾的兵都不说话了。唢呐声也停了,刘技术员举着喇叭站在凳子上,嘴张着,忘了往下吹。
沈铁柱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从门口到院子中央,也就十几步,他走了平时三倍的时间。
沈桃搂着哥哥的脖子,脸贴在他后背上,听见他砰砰的心跳声,又稳又重。她想起小时候,每次走累了,都是哥哥这样背着她回家。那时候哥哥的背还没这么宽,她的腿也没这么长,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
"哥。"她小声叫了一句。
沈铁柱没回头,但步子顿了一下。
"嗯。"
"谢谢你。"
沈铁柱没说话,背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院子中央,走到陆野面前,他停下来。
沈桃伏在他背上,能感觉到哥哥的肩膀紧绷着,像是在使劲忍着什么。
沈铁柱慢慢蹲下身子,让沈桃站稳。
沈桃站在地上,红盖头遮着脸,看不见任何人,只能看见自己脚尖前的一小片地面。红绣鞋是张嫂子帮她找的样,她自己纳的底,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踩着云。
沈铁柱直起身子,看着陆野。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一个是亲哥,一个是丈夫,中间站着一个女人,是妹妹也是媳妇。
沈铁柱抬起手,在陆野肩膀上拍了两下,力气不小,拍得陆野身子微微一晃。
没说话。
但那两下拍得又重又实,像是在说——我就把她交给你了,你给我接好了。
陆野微微点头,也是没说话,但腰板挺得更直了。
沈铁柱退后一步,站到了一旁,靠回墙根,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陆野转向沈桃。
她站在那里,红盖头垂着,安安静静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发白,是紧张攥的。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手指头在发抖,他自己都感觉到了,但停不下来。
他摸到盖头的边角,轻轻往上掀——
红盖头滑落的那一刻,院子里好像忽然没了声音。
沈桃的脸映入眼帘。
她化了妆,眉心点着红,嘴唇抿着胭脂,眼睛里含着一包泪,亮晶晶的,但嘴角是翘着的。陆老太太给的红头面在她发间闪着细碎的光,金簪银钗衬着乌黑的头发,那对红宝石耳坠垂在脸侧,随着她微微的呼吸一颤一颤。
陆野愣住了。
他见过沈桃很多样子。哭的样子,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吃醋的样子,趴在桌上写信的样子,端着锅铲冲出来的样子,隔着门板说"我乐意"的样子。但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好看得他脑子一片空白,事先准备的那些话全忘了。
沈桃看着陆野的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嘴角绷紧的弧度,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笑了,眼泪同时滑了下来。
"陆野。"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陆野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真好看。"
声音沙哑得厉害,跟砂纸磨过似的,跟他平时下命令的那个嗓门完全不是一个人。
沈桃被他说得又想哭又想笑,拿手背擦了擦眼泪,结果擦花了胭脂,抹了一脸红。
"你也好——"她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你也好狼狈,花又歪了。"
陆野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大红花,果然又歪了,伸手去扶,手还在抖,越扶越歪。
沈桃伸手帮他正了正,指尖碰到他胸口的时候,感觉到了他砰砰的心跳,快得跟擂鼓似的,隔着军装都能感受到。
"你紧张什么呀?"她小声说。
"你听不出来?"陆野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沈桃抿着嘴笑了,把手收回去,但站得离他更近了一点,近到能闻见他身上肥皂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汗味。
全院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王婶子率先回过神来,一拍大腿嚎了一嗓子:"好!天生一对!"
院子里一下子炸了锅,掌声、笑声、起哄声混成一片。赵大勇吹了个口哨,被连长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张嫂子哭得稀里哗啦,她男人在旁边递手帕递了三块都不够用。刘技术员的唢呐又响起来了,这回吹的是百鸟朝凤,还是跑调的,但没人在意了。
沈大妈站在人群里,哭得最凶,陆老太太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互相搀着,脸上挂着笑,眼泪流得止都止不住。
沈铁柱靠在墙根,端着空碗,看着院子中央的那两个人,沉默了半天,把碗放下,端起旁边桌上的酒壶,对嘴灌了一口。
陆野站在沈桃面前,手终于不抖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弯弯的,亮亮的,里头全是他的影子。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改了一整晚的稿子,决定不用了。
那些改了七八遍的词,没有一句比现在看着她心里头冒出来的那句话更真——
"沈桃,我这辈子,就认你。"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恰好安静了一瞬,前头的人都听见了。
沈桃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她没擦,仰着头看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