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院子里的场面已经收不住了。
炊事班老周使出了看家本领,红烧肉蒸的炸的各四桌,清蒸鱼和炸鱼分得清清楚楚,两位妈妈终于不用再吵了。喜糖瓜子花生撒了满桌,地上全是花生壳和糖纸,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陆野和沈桃挨桌敬酒,沈桃被陆野护着,每桌只抿一口意思意思。陆野就不一样了,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干,脸不红心不跳的,跟喝水似的。
"排长!好酒量!"有人叫好。
"那是,排长什么酒量,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赵大勇在旁边显摆,"上次连队聚餐,排长一人干翻半个连——"
"闭嘴喝酒。"陆野瞪了他一眼。
赵大勇缩了缩脖子,闷头灌了一大口。
敬到主桌的时候,沈大妈已经喝多了,脸颊红扑扑的,拉着陆老太太的手,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陆老太太也喝高了,比沈大妈还兴奋,两个妈妈抱在一起,摇摇晃晃地唱起了老歌。
"东方红,太阳升——"
沈大妈起了个头,陆老太太立马接上,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唱得热火朝天,调倒是没怎么跑,就是声音一个大一个小,沈大妈嗓门亮,陆老太太嗓门尖,混在一起听着又好笑又热闹。
周围的军嫂们笑得肚子疼,张嫂子蹲在地上直拍大腿:"我的妈呀,两位亲家这是要上台表演啊!"
王婶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喊:"别喝了别喝了!再喝要出洋相了!"
没人听她的,沈大妈又端起碗来跟陆老太太碰了一杯,咕咚一口干了,然后搂着亲家母哈哈大笑。
沈桃看得又好笑又心酸,拉了拉陆野的袖子:"我妈多少年没这么高兴了。"
陆野低头看她,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
敬到战士那桌的时候,赵大勇已经彻底喝高了。他抱着陆野的胳膊不撒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野哥——你终于脱单了——"赵大勇嚎得震天响,"我替你高兴啊——但我咋办啊——"
陆野嫌弃地想把胳膊抽出来,赵大勇死死抱着,力气大得出奇,喝醉了的人劲儿就是大。
"排长——你说我啥时候能找着媳妇——"
"你先把鼻涕擦了。"
"我不擦——"赵大勇往陆野袖子上一抹,"野哥你别嫌弃我——"
陆野脸都绿了。
旁边几个战士笑得前仰后合,没一个上来帮忙的。
"排长,你就从了吧,大勇等这天等好久了——"
"对对对,大勇对排长可是一片痴心——"
陆野一脚踹在赵大勇屁股上,把他踹了个趔趄,赵大勇晃了两晃,被旁边的战友接住了,还赖在人家身上哭。
"别哭了,大勇,排长明天还训你呢——"
"我不怕——我高兴——野哥有媳妇了——呜呜呜——"
陆野拽着沈桃就走,头都不回。
"走,回屋躲躲。"
沈桃笑得直不起腰,被他拉着往新房走,身后赵大勇的哭声还隐隐约约传来。
刚走到门口,几个年轻战士呼啦一下围上来,嘿嘿笑着堵住了门。
"排长!闹洞房!"
"对!不能这么容易就进去!"
"得答题!答不上来不许进!"
陆野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那几个战士本来还嬉皮笑脸的,对上陆野的眼神,笑容慢慢僵住了。
那个眼神他们太熟悉了,训练场上挨骂之前就是这个眼神,冷飕飕的,不带一点温度,像刀子似的。
"那个……排长……"
"闹不闹?"
"不……不闹了……"
几个战士呼啦一下散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桃在旁边笑得肚子疼,推了陆野一把:"你吓唬人家干嘛!"
"没吓唬,就看了他们一眼。"
"你那一眼能吓哭新兵蛋子你知不知道?"
"那正好,省得来闹。"陆野推开门,把沈桃拉进去,回手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一阵敲盆敲碗的声音,还有赵大勇远远的嚎叫——"野哥!早生贵子——"
陆野把窗户也关了,声音总算小了些。
沈桃靠在门板上,看着这间贴满喜字的新房,红彤彤一片,桌上摆着合卺酒,烛台上点着红蜡烛,床上撒着花生桂圆红枣莲子。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铜戒指,又抬头看陆野。
"陆野。"
"嗯?"
"我饿了。"
陆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去给你拿吃的。"
"多拿点,我今儿光顾着哭,啥也没吃。"
"知道了。"
陆野打开门,门外那帮人还没散,看见他出来,呼啦一下又往后退了两步。
"都让开,我给我媳妇拿点吃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赵大勇率先嚎了一嗓子:"嫂子饿了!快快快!给嫂子拿菜!"
一帮人七手八脚地往陆野怀里塞盘子,这个塞红烧肉那个塞鱼,差点把他埋了。
沈桃在屋里听见外面的动静,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