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桃,跟你说个事。"
陆野站在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往里走。
沈桃正在院子里喂鸡,头也没抬:"什么事?"
"长顺来大院出差,招待所满了,得住咱家几天。"
沈桃撒鸡食的手停了:"长顺是谁?"
"我以前一个班的战友,孙长顺。之前来信提过——"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一个大嗓门:"排长!到了到了!就是这家吧?"
沈桃抬头,看见陆野身后钻出来一个精瘦男人,个头不高,扛着两个大包,脸上笑得跟花似的,一口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大概二十五六岁,比陆野小两岁,但看着更年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闲不住的劲。
"嫂子!"孙长顺把包往地上一搁,立正敬了个礼,咧嘴就笑,"久仰大名!排长信里天天念叨您——"
"别叫排长,叫陆野就行。"陆野皱了皱眉。
"那哪行啊,一日排长终身排长——"孙长顺完全没听进去,已经自顾自地拎起包往院子里走了,"嫂子,您这院子真齐整!比我们营房强多了!哟,这花谁种的?这鸡笼搭得讲究啊!这水缸——"
沈桃还没反应过来,孙长顺已经把院子巡视了一圈,嘴皮子从头到尾没停过。
她扭头看陆野,用眼神问:这人什么毛病?
陆野心虚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说:"他就这样,嘴碎,但人实在。三五天就走了。"
"三五天?"沈桃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最多五天。"
沈桃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转身招呼孙长顺:"先進屋坐吧,我给你倒水。"
"嫂子您太客气了!我自己来就行——"孙长顺大步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包往旁边一扔,嘴又开始动了,"嫂子您这沙发真软,比我们营房的木板床强一万倍!我跟您说,我们那个营房,冬天冷得——"
沈桃站在门口,看着占据沙发的孙长顺,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
这男人是个话痨。不是普通的话痨,是那种从睁开眼到闭上嘴之间每一秒都不浪费的顶级话痨。从进门到现在,他说的话比陆野一个星期说的都多。
晚上吃饭,沈桃炒了四个菜,本来是她和陆野两个人的清净饭,现在变成了一边吃一边听孙长顺讲连队的那些事。
"——嫂子我跟您说,排长当年单杠能做大回环,全连没人比得过!不过他那个脾气,训人的时候我们全班都哆嗦——"
陆野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看了孙长顺一眼。
孙长顺浑然不觉,继续说:"但有件事我得跟嫂子说,排长这人看着冷,心热着呢。有一回我发烧,大半夜的,排长背着我跑了三里地到卫生所——"
"吃饭。"陆野打断他。
"哦哦,吃饭吃饭。"孙长顺闷头扒了两口饭,嚼了三下又抬头了,"嫂子,您这红烧肉做得真地道!放糖了吧?我就爱吃甜口的,我们炊事班老李做的那红烧肉,又咸又硬,咬一口跟啃砖头似的——"
沈桃笑着应了两句,心里已经在倒计时了。
吃完饭,陆野去洗碗,沈桃回屋准备写信——这是她每天的习惯,睡前写几行,贴在情书墙上。但今天她刚铺开纸,孙长顺就端着茶杯晃进来了。
"嫂子写字呢?写什么呢?情书吧?嘿嘿,我猜就是!排长有福气——"
沈桃的笔尖一抖,写歪了一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把纸翻过来盖上:"不是情书,记账。"
"记账也行!嫂子您会过日子——"孙长顺在旁边坐下来,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我跟您说,我老娘也会记账,一分一厘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年买盐——"
沈桃听着他絮叨,手里的笔转了又转,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好容易等孙长顺去洗漱了,她赶紧撕了张纸条,塞给正在晾碗的陆野。
陆野打开一看——
"他什么时候走?我的二人世界啊!"
陆野看完,脸上露出苦笑,在纸条背面写了三个字递回来:快了快了。
沈桃瞪着那三个字,恨不得把纸条揉陆野脸上。
那天晚上,孙长顺睡在堂屋临时搭的行军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隔了一道墙都能听见。沈桃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脚踹了陆野一下。
"你听听。"她咬牙切齿。
陆野听着隔壁的呼噜声,沉默了三秒。
"我明天再去找找招待所。"
"你不是说满了吗?"
"再问问。"
沈桃哼了一声,把被子拉过头顶,在呼噜声中艰难地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