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
陆野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信纸。这是第一封,边角都磨出了毛边,折痕处快要断了,但他还是舍不得换新的裱糊。
他记得那天。
全连围在公告栏前起哄,吹口哨的、拍手的、跺脚的,跟过年似的。他远远走过来,还没看清写了什么,赵大勇就扯着嗓子喊:"野哥!有人给你写情书了!贴你喜报旁边了!"
他当时脸是什么颜色,自己不记得了。只记得挤进人群,看见那张信纸歪歪扭扭地贴在公告栏上,浆糊还没干透,边角翘着,风一吹呼啦啦响。
"陆野同志,我观察你很久了,你这个人虽然闷,但靠得住。我想跟你处对象,如果你愿意,明天下午三点,操场东边那棵柳树下见。"
他伸手把信撕了下来。
围观的人哄的一声散了,有人吹口哨,有人喊"野哥厉害",也有人嘀咕"这谁啊这么虎"。他攥着那张信纸,面无表情地走回宿舍,背后全是议论声。
所有人都以为他生气了。
赵大勇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野哥,你别往心里去,那姑娘可能是脑子不太好……"
"滚。"
赵大勇缩了回去。
陆野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把那张皱巴巴的信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这丫头疯了。
但字写得真好看。
他盯着那个歪掉的"野"字看了半天,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了一下。那个竖勾歪到了旁边,像是写的人手在抖,又像是急着写完怕自己反悔。
他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没扔。
不是不想扔,是舍不得。他想知道,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还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第二天下午三点,他没去柳树下。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他一个孤儿,没钱没家底,嘴又笨,去了说什么?说你好我虽然闷但我可以学?他张不开那个嘴。
后来第二封来了。
"陆野同志,你没来柳树下,但我没生气。你大概需要时间考虑,没关系,我等你。"
他看完这封,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等信了。
一开始他不承认,但每次经过公告栏都会不自觉地看一眼。训练的时候会想,吃饭的时候会想,站岗的时候更想。等信成了他枯燥日子里唯一的盼头。
信越来越多,他一封没扔,全压在枕头底下,后来换了个铁盒子装。赵大勇问他收那些破纸干什么,他没理。
再后来,他终于去了那棵柳树下。
她站在那里,比他想象的矮一点,脸圆一点,眼睛亮一点。看见他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你来了。"
"嗯。"
"你考虑好了?"
"嗯。"
"那你说,你是怎么想的?"
他看着她,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半天挤出一句:"你字写得好看。"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最蠢的话,但也是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句话。
陆野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
他最庆幸的事,不是立功,不是提干,不是有了两个孩子,而是那天他没有把那封"疯话"扔进垃圾桶。
他把它扔进了心里。
然后就再也没拿出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