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陆，你见我老花镜没？”
沈桃在里屋翻箱倒柜，弄出好一阵动静。她现在腿脚不利索了，走几步就得喘，脑子也时不时犯糊涂，出门忘带钥匙是常有的事。
“就在你鼻梁上架着呢。”陆野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掉瓷的搪瓷茶缸，几十年了，愣是没舍得扔。
沈桃摸了摸鼻梁，嘿了一声：“你看我这记性。”
她挪着步子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信纸来。手背上全是老年斑，皮肉也松垮了，捏着笔的时候指节有些发僵。
陆野歪头看了一眼：“又写啥呢？那九十九封加上那一封，一百封还不够你写的？”
“这叫第一百零一封，超额完成任务。”沈桃白了他一眼，戴上老花镜，把信纸铺平，低头开始写。
字不如从前好看了，歪歪扭扭的，跟几十年前贴在部队公告栏上的第一封有点像。她写两行就得停下来揉揉手腕，喘口气。陆野也没催，就坐在旁边慢慢喝茶，偶尔帮她压压被风吹起的纸角。
写了小半天，沈桃终于搁下笔，吹了吹墨迹，满意地看了看。
“拿去，看信。”她把信纸折好，沿着桌子推过去。
陆野放下茶缸，拿起信纸，眯着眼睛凑近了看。
“沈桃，这辈子谢谢你收了我所有的情书。下辈子我还贴你公告栏上。”
就这两行字，他看了很久。
沈桃盯着他的脸，想看看他啥反应。陆野那张脸早满是褶子了，皮肤跟老树皮似的，可这会儿看着信，那些皱纹慢慢舒展开来，眼里头亮堂堂的，跟几十年前那个站在公告栏前红着脸的毛头小子一模一样。
“咋样？写得好不好？”沈桃问。
陆野没说话，把信纸叠好，小心翼翼地装进上衣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扶着桌子沿站起来，腿有点打颤，一步步往里屋走。
“你干嘛去？”沈桃问。
“回信。”陆野头也没回。
沈桃愣了一下，乐了：“你这把年纪还回啥信？凑什么热闹！”
陆野没搭腔，进屋翻出了纸笔。他写字更慢，手抖得厉害，横不平竖不直的，写几笔就得停一停甩甩手。沈桃悄悄扒着门框往里看，看他那费劲的样，眼眶有点发热，但没去拦着。
等陆野从屋里出来，天都快黑了。他把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沈桃。
“你的回信。”
沈桃接过来展开，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她推了推，低头看去。
“沈桃，下辈子我提前去公告栏等你，保证不撕，还要给你写回信。”
沈桃看完，手抖得更厉害了，纸页哗哗响。她抬头看着陆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行，说话算话。”她把信纸按在胸口，“下辈子你要敢撕，我追到你连里揍你。”
“不撕，绝对不撕。”陆野笑了，笑声不像年轻时那么洪亮了，有点沙哑，但听着踏实。
沈桃走过去，陆野伸出手，两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握在一起。掌心还是热的，跟几十年前一样。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到院子里坐下。夕阳的余晖洒进来，落在那两个佝偻的背影上，金灿灿的。墙根底下，那辆二八大杠早生了锈，院墙上还留着当年甜甜用蜡笔画的一道道印子。
沈桃靠在陆野肩膀上，看着院门的方向，像是又看见了那年夏天，公告栏前那个红着脸的兵王，和那个大着胆子递情书的姑娘。
“老陆。”
“嗯？”
“下辈子见。”
“嗯，下辈子见。”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