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秦诗猛地抽了口气,像从水底被人硬拽上来,大口大口喘粗气。鼻腔里灌满霉味和潮气,后脑勺磕在硬邦邦的柴火棍上,疼得她直咧嘴。
四面漏风的土墙,头顶稀稀拉拉的茅草,外头灰蒙蒙的天。她躺在一堆烂柴草上,身上就穿了件破了三个窟窿的粗布褂子,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
秦诗闭了闭眼,一股子不属于她的记忆哗啦啦往脑子里钻——
原主也叫秦诗,谢家买来的媳妇,全村人嘴里的"扫把星"。克父克母克公婆,连家里狗死了都赖她头上。三天两头罚睡柴房,吃馊饭穿烂衣。昨儿多看了村口张屠户一眼,就被骂不要脸,推了一把撞在门框上,就这么晕死过去。
"呵。"
秦诗冷笑一声,慢慢坐起身,骨节咔吧咔吧响。
她是谁?玄门第三十七代掌教,道号渡厄。上辈子斩过邪祟破过死局,渡人渡鬼渡苍生,唯独没渡过自己那场天劫。如今阴差阳错落进这副破身板——那便是老天爷给了第二条命。
既来之,则安之。这命,她改定了。
柴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冷风裹着几个女人的说笑声灌进来。
"哎哟,还活着呢?我当扫把星终于把自己克死了。"
说话的是隔壁周婆子,两颊鼓鼓的,嘴唇薄得像刀片,眼里全是刻薄劲儿。旁边跟着个矮胖妇人,村东头的刘寡妇,两手叉腰嗑着瓜子,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秦诗没搭腔,拍拍草屑,慢悠悠站起来。
"嘿,还敢不给老娘行礼?"周婆子往柴房里迈了一步,手指快戳到秦诗鼻尖,"你谢家花了三两银子买你,不是供祖宗的!今天再不把东屋的活儿干完,连馊饭都不给你留!"
东屋。原主记忆里清清楚楚——那是谢家堆杂物的老房子,平日里归她打扫。
秦诗抬眸,目光平平扫过去。就这一眼,周婆子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手指僵在半空,话也噎住了。
秦诗没理她,抬脚绕过两人径直往外走。
"你——站住!"刘寡妇急了,一把去拽秦诗袖子,"聋了?跟你说话呢!"
秦诗胳膊一甩,刘寡妇踉跄两步,瓜子撒了一地。
出了柴房,眼前是个不大的院子。土墙围着一间正屋、两间偏房,东屋挨着院墙角。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男男女女七八个,都是看热闹的。
正屋门槛上坐着个男人,瘦高个儿,拄了根黑漆木拐搁在膝盖上,一条腿伸着半悬在地,嘴角挂着一丝吊儿郎当的笑。谢景,谢家独子,原主的丈夫。村里人嘴里的瘸子废人,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天倒破天荒坐在门口看起了热闹。
他歪着头打量秦诗,眼里带着几分戏谑,像看猴子耍把戏。
"扫把星出来了!"
"嘿嘿,听说昨晚又挨打了,这小身板还挺能扛。"
"我看她是没脸没皮,换我早跳河了。"
哄笑声此起彼伏。
秦诗脚步不停,走到院子中央站定,忽然抬头看向东屋方向,眉头微微一拧。
她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掐了个诀。旁人瞧着就是她站那儿发了会儿呆,可秦诗眼底已是一清二楚——东屋地基松动,西北角土墙被白蚁蛀空大半,墙根底下裂了条半寸宽的缝,外头顶梁柱早就歪了。
这屋子,撑不过一炷香。
"你们——"秦诗开口,声音不大,院子里却莫名静了一瞬,"东屋要塌,离远点。"
安静只维持了一眨眼,紧接着哄笑声更大了。
"哈哈哈哈!扫把星说胡话呢!"
"东屋好好的,塌个屁!她是不是被打傻了?"
周婆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个扫把星还学会装神弄鬼了?东屋塌?你让老天爷打雷劈了它?"
正屋门槛上,谢景嗤笑一声,拄着拐站起身,一瘸一拐往这边凑了两步,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哎,我说,扫把星,你嘴里冒什么酸水呢?"
秦诗面无表情,没理他:"数三十息。"
"你说三十息就三十息?我偏不信——"
"一。"秦诗开始数。
没人当回事,照样笑。
"五。"
"十。"
刘寡妇啐了一口:"有病!"
"二十。"
笑声渐小,不是信了,是秦诗数数时那种笃定的语气让几个胆子小的下意识往后挪了挪步子。
"二十五。"
周婆子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咔嚓"一声闷响。
所有人顺着声音看过去——东屋西北角土墙上,一条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墙皮簌簌往下掉。
"二十八。"
"轰——"
话音未落,整面土墙像被抽了底似的,哗啦啦往外倾塌,黄土飞扬,木梁砸在地上弹了两下,腾起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没人笑了。
周婆子脸都白了,两条腿直打摆子。刘寡妇往后退了四五步,瓜子壳粘鞋底都没察觉。刚才起哄最凶的几个汉子,这会儿瞪圆了眼,嘴巴张着合不上。
谢景脸上的嬉笑也僵住了,拄着拐站在原地,一双眼死死盯着那堆废墟,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秦诗拍了拍肩上的灰,神色淡然。她没多看那些人一眼,转身走到院子正中,从破褂子口袋里摸出三枚铜钱——原主攒了大半年的全部家当。
她蹲下身,将三枚铜钱按八卦方位一一埋入土中,指尖点地,口唇微动。旁人听不见声音,只看见她蹲在那儿画了几下。
然后——
院角那口枯了三年的老井,忽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什么声音?"
一个高瘦汉子伸着脖子往井口看,紧接着"哗"的一声,水柱从井口涌出,清亮亮的水花溅了一地。
"井……井出水了?!"
"那不是枯井吗?!"
人群轰地炸开锅,可没人敢上前,反而不约而同又退了几步,看秦诗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恐惧。
谢景这会儿连装都懒得装了,拄着拐站在那儿,目光沉沉地盯着秦诗,嘴角那点笑意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秦诗自顾自拍了拍手上的土,起身往正屋走。经过谢景身边时停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个人听见:"你那腿,没瘸。"
谢景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纹丝不动。
秦诗已经越过了他,推门进屋。
身后院子里,村民们三三两两散了,走的时候谁也不敢往柴房那边看。周婆子最先溜,刘寡妇紧随其后,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
谢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院中那三个埋铜钱的小土坑上,久久没动。
半晌,他垂下眼,嘴角弯了弯,无声地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