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大清早,秦诗被谢景从屋里撵出来,说让她去河边把昨儿晾的衣裳收回来。
原主记忆里,谢景从不管她死活,今天突然指派活儿,八成是嫌她在屋里碍眼。秦诗也不在意,披了件补丁摞补丁的外衫就出了门。
到了河边,四下无人,她蹲在岸沿上捞衣裳,手指刚碰到湿布——后背上猛地挨了一掌。
"扑通——"
冰凉的河水灌进鼻腔,秦诗憋着一口气拼命往水面够。前世能掐诀遁术,可这副身子虚得跟纸糊似的,手脚使不上劲。
就在她觉得肺要炸开时,有人一把拽住她后领,硬生生把她从水里拖了出来。
秦诗趴在河岸泥地上,呛了好几口水才缓过劲。
睁开眼,面前是一圈人脑袋。
"捞上来了捞上来了!还没死!"
"扫把星命真硬,这都没淹死……"
"谁推她下去的?我咋听见有人喊救命?"
七嘴八舌的声音嗡嗡响。秦诗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她抹了把水,缓缓抬起头。
围观少说十来个人,男的站后排伸脖子,女的站前排捂嘴嘀咕。所有人脸上都是那种兴奋又嫌弃的表情,像看戏台上的丑角。
秦诗没理他们,目光越过人群,锁定了一个女人。
王莲。
村西头王媒婆的侄女,嫁过来三年,村里出了名的"好人缘"。这会儿挤在人群前排,眼圈红红的,两手绞着帕子,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秦诗妹子,你可吓死我了!"王莲声音还带着颤,"我刚才在河边洗衣裳,看见你从岸上栽下去,想拉都没拉住……"
秦诗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湿衣服贴在身上,冷风一吹,旁边有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没急着说话,目光从王莲脸上缓缓扫过——头发、衣领、袖口、鞋面。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语速很慢:"王莲,你说看见我从岸上栽下去。"
"对……对啊,我亲眼看见的。"王莲抹了把眼泪。
秦诗点了点头:"那你离我多远?"
王莲愣了一下:"就……就几步远吧,我洗衣裳的地方离岸沿不远。"
"几步远,想拉没拉住。"秦诗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半分温度,"那你手上呢?拉人总得伸手吧,你手上沾水了没有?"
王莲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脸上的泪还没干,神情已经僵了。
秦诗没给她喘息机会:"你穿的布鞋,鞋底是干的。河边洗衣裳踩泥地,鞋底不可能一点泥没有。你离岸沿几步远,够得着拉我——那你站在什么位置?"
"我……"
"还有,"秦诗往前迈了一步,王莲下意识后退半步,"你说我栽下去的。岸边土松,栽下去起码蹭掉一层土,手底下也得有扒拉过的痕迹。可我刚才被拉上来时回头看了一眼——岸沿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围观人群安静下来,有人开始往王莲脚上看。
王莲的布鞋干干净净,鞋帮上连个水点子都没有。
秦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不是我栽下去的,是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推我的人站在岸上,不用踩到水边,所以鞋底没泥。推完之后没伸手拉,所以手上也没水。你说是你看见我栽下去的,那你倒说说,我栽下去的时候,谁站在我背后?"
王莲嘴唇哆嗦,脸色发白,手指把帕子绞成一团:"我……我怎么知道,我……我就看见你掉下去了……"
"你当然知道。"秦诗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因为你就是那个推我的人。"
"我没有!"王莲尖叫一声,眼泪哗地流下来,"你凭什么冤枉我!我好心叫人来救你,你反倒咬我一口!"
人群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但没人帮王莲说话——她鞋确实是干的,骗不了人。
秦诗没再逼她,慢条斯理拨开贴在脸上的湿发,忽然换了个方向:"你今天为何要推我?"
王莲一愣,脱口道:"我没推你!"
"我没说你推了,"秦诗嘴角微扬,"我问的是'为何'。你急着否认什么?"
王莲脸色惨变。
秦诗继续说:"你大老远跑河边洗衣裳,不在村口井边洗,偏挑这段没人经过的河岸。你提前在这儿等着,看见我经过就推我下去——你跟别人约好了吧?还是说,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在水里'不小心'淹死?"
王莲浑身一抖,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踩到后面人的脚。
"我……你……"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众人回头,谢景拄着拐慢慢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青灰旧棉袍,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沉稳得不像乡野村夫。
他走到秦诗身边站定,没看她,只对着围观的人说了句:"公道自在人心。谁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这话不重,但落在王莲耳朵里像一记闷锤。
谢景的目光从王莲脸上掠过,没停,却让她觉得浑身上下被看穿了。她嘴唇翕动两下,说不出一个字。
秦诗偏头看了谢景一眼,没吱声。
谢景又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秦诗和王莲之间,站得不近不远,恰好让王莲感受到他的目光,又不至于逼得太紧。
"这位嫂子,"谢景声音平平,"衣裳干了没有?"
王莲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半点水渍没有,而秦诗浑身还在滴水,头发湿得像从水牢里捞出来。
两厢对比,触目惊心。
王莲瘫坐在泥地上,捂着脸哭出声来。
围观人群悄悄退开半步,像怕沾上什么晦气。有人低声骂了句"丢人",更多只是沉默。
秦诗转过身,面朝河面站着。风把湿发吹得乱飞,她脊背挺直,像把刀。
谢景走到她身侧,低声说:"走吧,回去换衣裳。"
秦诗没动,侧眸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你倒不怕沾上'扫把星'的晦气。"
谢景没接话。
两人沿河岸往回走,走出十几步,秦诗忽然听见身后谢景极轻的一句话。
"你已不是从前的秦诗。"
秦诗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应。
晚风刮过来,衣裳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可她心底反而烫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