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诗和谢景还没走到院门口，身后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站住！都给老夫站住！"
秦诗回头一看，王莲她爹王屠户正大步流星追上来，后头跟着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周婆子和刘寡妇也在其中，一脸兴奋，恨不得搬板凳坐下来看戏。
王屠户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蛮横人，杀猪出身，膀大腰圆，一张黑脸横肉乱颤，走起路来地面都跟着震。他一把甩开挡路的人，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手指直戳秦诗脑门。
"你个小扫把星！刚才在河边胡咧咧什么？冤枉我闺女？我告诉你，我王家的闺女轮不到你一个外乡来的烂货编排！"
秦诗往旁边侧了半步，刚好避开他手指。
"冤没冤枉，你问问你闺女。"她声音不急不缓，抬手指向人群后头。
王莲正缩在两个妇人身后，脸色灰白，嘴唇还在抖。见所有人看过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王屠户扭头瞪着女儿："你说！她是不是冤枉你？"
王莲嘴唇翕动几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爹，我……我没有……"
"没有就好！"王屠户一拍大腿，转过来又要骂秦诗。
秦诗不慌不忙开了口："王莲，你说你没有推我，那你今天去河边做什么？"
"洗……洗衣裳。"
"洗衣裳，"秦诗点了点头，"那你洗的衣裳呢？"
王莲一愣。
"河岸上没有盆，没有皂角，没有衣裳。你空着手去河边洗衣裳？"秦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人耳朵里，"你不在村口井边洗，偏走到那段没人经过的河岸，连盆都没带——你不是去洗衣裳的，你是去等我的。"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对啊，洗衣裳连盆都没有？"
"她该不是真是专门去堵秦诗的吧……"
"嘘，别瞎说，王屠户还在呢。"
王屠户脸色不好看了，冲王莲吼道："你倒是说话！到底咋回事！"
王莲强挤出一个笑，声音发颤："我……我就是出门走走，走到河边碰见她掉下去了……"
"出门走走？"秦诗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如锥子直直刺进王莲眼睛里，"那你肚子里那个呢？也是走走走出来的？"
院子里瞬间安静。
安静得连风声都刺耳。
王莲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嘴唇哆嗦得厉害，喉头上下滚动两下，说不出话。
人群炸了。
"肚子里？啥意思？王莲怀上了？"
"她男人不是去镇上做工大半年了吗？"
"这……这孩子是谁的？！"
王屠户愣了两息，随即脸涨成猪肝色，一把攥住王莲胳膊："你说！你肚子里是个啥东西！"
王莲疼得直缩，眼泪哗地流下来："爹，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王屠户青筋暴起，抬手就要扇过去。
"等等。"秦诗的声音不轻不重地插进来，王屠户的巴掌竟真顿了一下。
秦诗看着王莲，语调平缓："你怀了身孕，怕被人发现，需要一桩'意外'来遮掩。我恰好是最好拿捏的人——一个没人护的扫把星，死在河里顶多被人说命不好。你推我下水，既能除掉碍眼的，又能在你爹和你男人面前装无辜。是不是这个算盘？"
王莲浑身发抖，拼命摇头："不是……我没有……我才不是三个月……"
话一出口，她猛地捂住嘴，瞳孔骤缩。
秦诗刚才只说了"肚子里那个"，根本没提几个月。是王莲自己漏了底。
"三个月，"秦诗一字一字重复，"你刚才说'才不是三个月'。看来你很清楚自己怀了多久。你男人离家多久了？"
王莲瘫坐在地上，泪和泥混在一起，嘴唇发紫，一个字都说不出。
王屠户的死死盯着女儿，胸膛剧烈起伏。忽然他一把薅住王莲衣领，声音压得又低又狠："是李家那个畜生对不对？你给老子说清楚！"
王莲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那副模样分明就是默认了。
王屠户手上青筋暴跳，脸上怒容还没消退，眼底已经浮上一层算计的光。李家是镇上做布匹买卖的，手头有几个臭钱——这事儿要是闹出去是丢人，可要是拿捏住了，姓李的不得拿银子来堵他的嘴？
秦诗看得分明，冷眼一扫便知这老东西在盘算什么。她没再追问，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该炸的雷已经炸了，剩下的戏让王家人自己唱。
谢景不知何时拄着拐走近了两步，站在秦诗身侧。他没开口，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搁在她手边。
秦诗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节修长，掌心干燥温热。
她顿了一顿，指尖轻轻搭上去。
谢景合拢五指，力道不重，却稳当得很。
寒风从村口灌进来，卷着黄土和干草味。秦诗浑身还是湿的，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可掌心那一点温度顺着指尖传过来，像炭火闷在灰里，不烈，却实在。
王莲坐在地上捂着脸哭，王屠户铁青着脸蹲一旁抽烟，围观的三三两两散了，边走边嘀咕，声音远远近近传过来，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碎壳。
谢景侧头看了秦诗一眼，忽然低声说了句："走吧，回家。"
秦诗愣了一下。
"家"这个字，原主这辈子没听人说过。
她抿了抿嘴唇，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沿着村道慢慢往回走，一个拄拐，一个湿衣。身后是嘈杂的人声和哭喊，身前是安静的土路和黄昏的天。
秦诗指尖微微动了动，谢景的手收紧了一分。
谁都没再开口。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无声里悄然转了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