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年送的那点腊肉没够吃,隔天一早秦诗从柜子里翻出那二两碎银,拿了一小块去镇上割了斤五花肉回来。
肥瘦相间,皮亮肉紧,拿草绳捆着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路过的人看见都多瞄两眼——谢家那个扫把星居然买肉了?
秦诗不管那些,拎着肉径直回了家。
灶房里烧上水,五花肉整块下锅焯水,捞出切薄片,铁锅烧热下肉煸炒,油脂逼出来滋滋作响,再加粗盐、酱油、一把干野葱,翻炒几下盖锅焖着。
肉香顺着门缝往外飘,满院子都是。
院墙外头,几只野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蹲在墙角仰着脑袋叫,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去去去——"秦诗拿柴火棍赶了两下,猫不动,反而叫得更凶了。
她懒得理了,转身回灶房接着忙活。
五花肉焖得差不多了,她掀开锅盖,酱色的汤汁咕嘟冒泡,肉皮软烂,肥肉晶莹透亮,瘦肉吸足了酱汁,看着就下饭。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响起脚步声。
"秦诗妹子——在家呢?"
秦诗转头一看,曹大年又来了,这回没拿什么东西,但脸上堆着笑,老远就拱手。
"曹老板,又来了?"秦诗把锅盖盖上,擦了擦手走过去。
"嘿嘿,妹子,我有个事想跟你打听——"曹大年搓着手,一脸不好意思,"你看我那铺子,最近生意不太顺,你能不能——给看看?"
秦诗看了他一眼。
曹大年赶紧补了一句:"不是白看,卦金我出!"
他撩起棉袍从腰间掏出个小布袋,里头装着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小袋米和两包点心。
"这些是卦金,不多,但我手头就这些了——"
"行了,东西放下。"秦诗接过布袋掂了掂,干脆利落,"你铺子的问题不在生意上,在你那个伙计身上。是不是最近新招了个姓刘的小伙子?"
曹大年一愣,随即猛点头:"对对对!姓刘,刘三!你——你怎么知道?"
"此人手脚不干净,你回去查查账,少的东西比你挣的多。"秦诗声音平平的,"赶紧辞了,晚一天多亏一天。"
曹大年脸色一变,咬了咬牙:"成!我回去就查!"
他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匆匆走了。
秦诗拎着布袋回灶房,打开一看——米和点心不说,底下还压着二两碎银,包得严严实实。
她没犹豫,收进柜子里,转身盛菜。
刚把五花肉装盘端上桌,身后冷不丁响起谢景的声音。
"又收银子了?"
秦诗回头,谢景拄着拐站在灶房门口,目光落在她刚关上的柜门上,脸沉得像锅底。
"卦金。"秦诗答得干脆。
"卦金?"谢景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秦诗,你以前连字都不识几个,现在给人算卦了?你到底——"
"哎哟喂——好香啊!"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打断了谢景的话。
秦诗扭头一看,进来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细眉,嘴皮子薄得像刀片,穿一身半新不旧的蓝布衫,头上插着根铜簪子,走路扭得像条泥鳅。
王金桂。谢景的小婶。
原主记忆里,这位小婶可不是什么善茬。谢景爹娘死后,谢家那点家产大半被这位小婶"帮忙"管着,到谢景手里的连个零头都不剩。平日对谢家不闻不问,一有便宜占的时候比谁都积极。
"诗丫头啊,做啥好吃的呢?老远就闻着味儿了!"王金桂笑嘻嘻地凑过来,两只眼珠子往灶台上直瞟。
秦诗不动声色地往灶台前移了半步,挡住她的视线:"没什么,就炖了点肉。"
"炖肉啊?"王金桂眼睛一亮,"嘿,你小两口日子越过越好了!正好,婶子今天还没吃饭呢——"
她说着就往灶台边凑,手直接朝锅里伸。
"啪——"
锅铲拍在灶台沿上,声音清脆刺耳。
王金桂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僵了。
"婶子,"秦诗手里握着锅铲,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这肉是我花自己的银子买的,谢家的灶也是谢家的。您要是来看侄子,坐下来喝口茶行;要是指望来白吃白喝——恕不招待。"
王金桂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嘴角抽搐了两下,尖声尖气地说:"你——你个扫把星!跟长辈这么说话?我是你婶子!"
"婶子?"秦诗冷笑,"我嫁进谢家这么久,你来看过几回?谢景腿犯病的时候你在哪?我被全村人骂扫把星的时候你在哪?今儿炖了肉你倒闻着味来了——天下哪有这样的婶子?"
王金桂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转头看向谢景:"景儿!你就看着她这么跟我说话?我可是你亲婶子!"
谢景拄着拐站在灶房门口,一声没吭,就跟没听见似的。
王金桂见他不开口,气得跺脚:"行!你们小两口过你们的!我看你们能过出什么名堂来!"
她甩门就走了,门板咣当震了两下,碗筷跟着叮当响。
灶房里安静下来。
秦诗把锅铲放好,转身继续盛菜,该干嘛干嘛,像什么都没发生。
谢景看了她一会儿,走到桌边坐下,闷声说了句:"你——变了。"
秦诗头也没回:"往好了变还是往坏了变?"
谢景沉默了一阵,拿起筷子:"往好了变。"
秦诗嘴角翘了一下,把最大的一块五花肉夹进他碗里。
灶火映在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晃晃悠悠的,比从前稳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