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屠户这几天确实窝火。
右手上的刀伤原本不深,他没当回事,拿草木灰糊了糊就完了。谁承想后来发了炎,整条胳膊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别提杀猪,连拿筷子都费劲。
杀不了猪就没有进项,家里一窝子人张嘴等着吃,王莲的事又闹得满村风言风语,里外里全是窟窿。他出门走一趟,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眼神里不是怕,是幸灾乐祸。
王金桂那些话像炭火似的在他心里头闷烧——吃肉?她秦诗一个扫把星吃上肉了?我王大壮杀了一辈子猪,如今反倒吃不上肉?曹大年上赶着送银子,什么正经女人能让外男这么倒贴?
还有那个"邪术"——那天在集市上,秦诗看他一眼就说有血光之灾,紧接着他就被自己的刀划了。这不是邪术是什么?
"妈的!"王屠户一脚踢翻脚边的板凳,抓起那把没沾血的杀猪刀,黑着脸出了门。
王金桂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了翘,回头对王老太说:"娘,我哥这回是真急了。"
王老太冷冷哼了一声:"急了才好。不急,怎么治得了那个扫把星?"
谢家院子里,秦诗正蹲在檐下给谢景洗脚。
谢景的右脚踝是旧伤,骨头早就长好了,可皮肉一直没利索,隔三差五就溃烂流脓。原主记忆里从来没人给他正经洗过上过药,就这么硬拖着,烂了就好,好了再烂,反反复复好几年。
秦诗前两天去镇上买了金疮药和正经绷带,今天一早就烧了温水兑上药水,端了个木盆到檐下。
"把脚放进来。"她把盆往谢景跟前一推。
谢景坐在门槛上,有些迟疑:"不用——"
"少废话,放进来。"
谢景抿了抿嘴,把右脚伸进盆里。药水一泡,溃烂的地方蛰得生疼,他闷哼一声,额角冒出一层细汗,下意识要把脚缩回来。
秦诗一把按住他的脚踝,稳而轻地摁在水里:"忍着,得把脓洗干净。"
谢景咬着牙没吭声,由着她动作。
月光从屋檐漏下来,照在秦诗低垂的眉眼上。她神情专注,一点一点擦洗伤口周围烂掉的皮肉,指尖稳得很,像在做一件要紧的事。
洗完脚,秦诗把金疮药敷上去,拿绷带缠好,动作利落。
谢景看着她的侧脸,心底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翻涌上来。以前的秦诗怕他,躲他,从不敢靠这么近。现在这个——
"砰——!"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两扇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两下,院里歇着的麻雀惊得扑棱棱乱飞。
王屠户站在门口,杀猪刀攥在手里,横眉怒目,那张黑脸扭得像恶鬼。
"秦诗!你给我滚出来!"
秦诗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起身。她把谢景的脚从盆里提出来搁在干布上擦了擦,才慢慢站起来。
"王屠户,大晚上的踹别人家门,这就是你们王家的规矩?"
"少他妈跟我扯规矩!"王屠户往前逼了两步,举起裹着布条的右手,"老子的手!你是不是使了邪术害我?那天在集市上你看我一眼我就出了血,现在整条胳膊都废了!你赔老子!"
秦诗挡在谢景身前,直视他的凶光,声音清冷:"邪术?王屠户,你自己拿刀不稳划了手,关我什么事?那天在场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是你自己踩到菜叶滑倒,手肘撞上刀刃——这叫邪术?这叫蠢。"
"你——!"王屠户被噎得脸色铁青。
"还有,"秦诗不紧不慢接上,"你那只手是不是没正经处理过?草木灰糊伤口,你是杀猪的还是杀自己的?发炎化脓是早晚的事,你要是再不来点正经药,这条胳膊就别要了。"
王屠户一愣,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秦诗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窝子里——不是邪术,是他自己蠢。这个念头让他更恼了,可偏偏又驳不回去。
"你少在那装好人!"他强撑着吼了一声,"老子的事不用你管!你给我记住,早晚有一天——"
"早晚哪天?"谢景拄着拐从秦诗身后走出来,声音不高,但冷得很,"王大壮,你要是想试试我谢家的门槛有多硬,尽管再来。"
王屠户跟他对视片刻,终究没敢再上前,啐了一口,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秦诗蹲下身,把药碗端起来,继续给谢景敷药。谢景望着她低垂的侧脸,灶火暖光跃动在她睫毛与唇边,他心底冰封已久的什么东西悄悄裂了一道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