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诗刚把门槛上那片猪血刷干净,水还没泼掉,院墙外头就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这回不是偷偷摸摸了,是明着来的。
王屠夫提着个木桶大步走到谢家门口,左手攥着桶把,桶里头装着半桶黑乎乎的东西,腥气冲天。他身后跟着王金桂和王老太,再后头是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有的还端着饭碗。
"让开!"王屠夫冲院门口喊,"今天我王大壮要替象山村除害!"
秦诗站在院里,手里还攥着那把刷子,抬眼看了看桶里的东西——黑狗血。
这玩意儿在乡里有讲究,说是能镇邪驱鬼。王屠夫提着黑狗血上门,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秦诗是邪祟,我来驱你。这招够毒,不是打你也不是骂你,是当着全村的面给你钉死一顶"邪物"的帽子,往后谁还敢沾你的边?
昨晚偷偷泼猪血没把你怎么样,今天干脆敞开了来——反正他王大壮手上的伤、妹子的事,全赖在这个扫把星头上,趁早把她踩死算了。
"王大壮,你干什么?"谢景拄着拐从正屋出来,脸色铁青。
"干什么?驱邪!"王屠夫梗着脖子,"你媳妇不是会算命吗?不是能通灵吗?通的那是什么灵?是邪灵!今天我就用黑狗血给她洗洗,看她还能装神弄鬼!"
王金桂在旁边帮腔:"对!扫把星就是邪祟!不驱一驱,全村都跟着倒霉!"
看热闹的村民都没吱声,有人露出不忍的神色,但没人站出来拦。
王屠夫见没人反对,胆子更壮了,提起桶就要往院里泼。
"你泼一下试试。"
秦诗的声音不高,但稳得很。她把刷子往地上一扔,走到院门口,直直盯着王屠夫的眼睛。
王屠夫手腕一滞。
这女人怎么不怕?换了一般人,听见黑狗血三个字早就吓软了,她站在那儿纹丝不动,还敢跟他 对视?那双眼睛冷得跟刀子似的,一点慌张都没有。
他心里头那股笃信忽然裂了条缝——要是真泼上去,她没现原形,那丢人的可就是自己了。
"你——你少装!"王屠夫给自己壮声,"邪祟就是邪祟,黑狗血一泼就现原形!"
"行,那你泼。"秦诗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院门敞开,"泼完了咱们再算账。"
王屠夫反而犹豫了。
秦诗也不等他,转头面向围观的村民,声音一下子提了上去:"各位叔伯婶子都看明白了!王大壮提着黑狗血上门,说我是邪祟。我问你们,我秦诗嫁进谢家这些日子,偷过谁家东西?害过谁性命?曹大年家的隐灾我看出来了,提醒了他一句,他娘的命就保住了——这就叫邪术?那你们是不是也想去把曹大年他娘拉出来鞭个尸?"
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这也说得是……人家是救了人命啊……"
"救人?"王金桂尖着嗓子插进来,"她那是蒙的!谁不知道她是个扫把星——"
"蒙的?"秦诗回头看她,"那你倒是蒙一个给我看看?你娘那天在炕上坐着好好儿的,听见我说两句话就跳脚了,心虚什么?"
王金桂被噎得脸色涨红,嘴巴张了几下说不出话。
谢景这时候从秦诗身后走出来,拄着拐站到她旁边,声音沉沉的:"王大壮,昨晚谁拿杀猪刀闯进我家院子?今天谁提着黑狗血上门泼人?你口口声声说驱邪,我看你才是那个行凶的!"
他这一开口,围观的村民顿时议论纷纷。
"昨晚闯院子?真的假的?"
"我听见了!昨晚谢家那边砰的一声——"
"拿刀闯人家里?这不是行凶是什么?"
王屠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额头青筋突突跳。
谢景继续说:"王大壮,你今天要泼这桶血也行,泼完了咱们直接去镇上报官。持刀夜闯民宅、恶意毁人清誉,你看县太爷怎么判。"
"你——"王屠夫的底气一下子泄了大半。
报官这两个字是他最怕的。昨晚闯谢家的事要是真被追究,他占不了一丁点理。再加 上今天提着黑狗血上门,闹得全村都看见了——这要是传到镇上去,他王大壮的脸还往哪搁?
"我……我他妈……"他嘴唇哆嗦着,提桶的手也在抖。
"还有昨晚泼猪血的事,"秦诗补了一句,"门框上那几个字,是你写的吧?'扫把星等着'——王大壮,你一个大男人,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往人门上泼血写字,你不嫌丢人?"
围观人群里爆出一阵低笑。
王屠夫脸涨成猪肝色,手一松,木桶咣当掉在地上,黑狗血溅了一鞋。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站在那儿像个被人当众扒了裤子的汉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道歉。"谢景冷冷地说,"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我媳妇道歉。然后把地洗干净。"
"什么?"王屠夫瞪圆了眼。
"你没听清?"谢景声音又冷了一分,"道歉,洗干净。不然现在就去镇上。"
王屠夫攥紧了拳头,脸上的肉直抽搐。可看看周围一圈人的眼神——有看戏的、有冷笑的、有鄙夷的——没一个人站他这边。
他咬着后槽牙,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对不起。"
"大点声。"谢景说。
"对不起!"王屠夫吼了一声,脸涨得快要裂开。
然后他蹲下身,拿自己袖子去擦地上的黑狗血,擦了两下擦不干净,又用手去刮,黑乎乎的血泥糊了一手一膝盖,狼狈得不像话。
围观的人摇着头散了,有人走远了还回头看一眼,嘴里念叨着"活该"。
秦诗站在院门口看着,什么都没说。
谢景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进屋吧,别看了。"
秦诗嗯了一声,转身进了院子。身后响起刷子刮石板的声音,沙沙沙的,像老鼠啃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