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屠夫蹲在谢家门口刮了小半炷香的地，才把黑狗血清理干净。他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脸黑得像锅底，连王金桂和王老太都不敢跟上来，各自溜了。
秦诗站在院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长长吐了口气。
身上还是那件被猪血溅过的旧褂子，黑狗血虽然没泼到她身上，但那股子腥味儿在院里弥漫着，熏得人直犯恶心。
"去换身衣裳。"谢景走到她身边说。
"嗯。"秦诗应了一声，往偏房走。
刚走两步，谢景又叫住她："等一下。"
他拄着拐快步走到灶房，烧水、拿盆、找衣裳，动作比平时利索得多。水烧开后倒进木盆里，又兑了凉水试了试温度，端到偏房门口搁下。
"先洗洗，身上那味儿不好闻。"他说完转身就走了，像完成一件要紧任务似的。
秦诗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愣了一下。
原主记忆里，谢景从来不干这些。他连自己倒杯水都懒得动弹，更别说给别人烧水了。
她洗了手脸换了身干净衣裳，把脏衣裳拿出去准备泡上。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谢景蹲在灶房门口，灶膛里烧着火，火苗子舔着一件被血污浸透的旧褂子——正是她今早穿的那件。
他在烧脏衣裳。
"这衣裳还能洗——"秦诗开口。
"不能要了。"谢景头也没抬，拿火钳把衣裳往灶膛里推了推，"沾了血的东西留着晦气，烧了干净。"
秦诗站在他身后看了好一会儿，没再说话。
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下颌线绷得死紧，眉心拧着一个结，像是在忍什么。他从头到尾没多说一句话，但每一步都做得稳稳当当——烧水、备衣、焚污衣，一步不落。
秦诗心里头有个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痒。
这时候院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王金桂尖细的嗓门。
"谢景！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谢景站起来，脸色一沉。
秦诗先走到院门口拉开门——王金桂站在外头，手里攥着条帕子，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你来干什么？"秦诗问。
"我来找谢景说话！不是找你！"王金桂瞪着她，"谢景是我侄子，我说两句话还不行了？"
"有什么话当面说。"秦诗没让开。
王金桂咬了咬牙，压低声音换上一副关心的口吻："景儿啊，婶子是为你好。你媳妇那个扫把星，迟早要克死你的。你看她来了之后，王大壮手伤了，村里人得罪光了——你不怕？趁早把她休了，婶子给你说门好亲事——"
"谁让你进来的？"
一个冷硬的声音从秦诗身后传来。
谢景拄着拐走到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王金桂："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要是闲得慌，回去管管你哥，别再让他半夜拿刀闯人家里。"
王金桂被噎得脸通红，还想说什么，巷子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金桂！回来！"
王金桂一回头，脸色顿时变了。
何叔公拄着拐站在巷子口，佝偻着腰，花白胡子飘在胸前，一双浑浊的老眼正盯着她看。
何叔公是象山村辈分最长的老人，七十多了，在这村里活了大半辈子，谁家的事他都门清。他不主事，但一开口就是定论，连村长都得给三分面子。村里人出了纠纷，找谁都不如找何叔公好使。
"金桂，你哥今天闹的事丢人丢到家了，你不去劝他改改脾气，还上人家门上闹？"何叔公皱着眉头走过来，"谢景小两口日子过得好好的，你瞎掺和什么？你哥那手是他自己划的，跟人家秦诗有什么关系？黑狗血驱邪？驱的哪门子邪？我看你哥那脾气才叫邪！"
王金桂嘴皮子动了动，不敢顶嘴，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
何叔公看了看谢景和秦诗，叹了口气："好好过日子，别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你哥那头我再说说，他要是再闹，你来找我。"
谢景点了点头："谢谢叔公。"
何叔公摆摆手，拄着拐慢慢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秦诗转身往灶房走，谢景跟在后面。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冒泡。
"我来。"秦诗拿起锅铲搅粥。
谢景没出去，就在灶前坐下来，拿起火钳拨弄柴禾。
两个人一个煮粥一个烧火，谁都没说话，可灶房里的气氛不知怎的比方才松快了许多。
粥熬好了，秦诗盛了两碗搁在桌上，又把中午剩的咸菜端出来。谢景坐到桌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红薯块煮得软烂，甜丝丝的。
秦诗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去灶台上拿了个小碟子，夹了两筷子咸菜搁在谢景碗里。
"光喝粥不顶饿，多吃点。"
谢景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咸菜，喉结动了一下，闷声道："嗯。"
两人低头喝粥，灶火映在墙上，两个影子并排挨着，晃晃悠悠的。
秦诗伸手去拿盐罐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谢景的手背。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秦诗先收回了手，继续喝粥，耳根有点热。
谢景端着碗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喝了一口，嘴角悄悄翘了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