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的脚伤比秦诗预想的严重。
她给谢景换了三天药,溃烂的伤口虽然收了些,但脚踝周围还是肿着,皮肤发紫发暗,按上去硬邦邦的,里头明显有淤血没清干净。
"你这伤不是摔的。"秦诗蹲在他脚边,手指轻轻按着脚踝上方的一块硬结,"摔伤不会淤到这个程度,这是被人打的,而且不止一次。"
谢景身体僵了一下,没说话。
秦诗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把药膏重新敷上缠好绷带。
"明天我去镇上买几味活血化瘀的药,光靠金疮药不行,得把里头的淤血化开。你这腿要是再不治,以后就真废了。"
谢景闷声道:"费那个钱干什么。"
"费不费钱我说了算。"秦诗收拾好药碗站起来,"你是我夫君,你的腿我非治不可。"
谢景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反驳。
第二天一早秦诗去了镇上,在药铺买了当归、川芎、红花几味药,又添了些纱布绷带。回来的路上下起了小雨,她抄近道穿过村口那条小巷,刚拐过弯,看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路边。
车旁站着个穿青布衫的姑娘,十七八岁模样,圆脸细眉,眼睛红红的,正焦急地朝村里张望。旁边还蹲着个小丫头,十四五岁,也是一脸慌张。
秦诗多看了两眼——这姑娘印堂灰暗,眼下泛青,面相上带着一股子急厄之象,不出三日必有变故。
"这位大姐!"青衣姑娘看见秦诗,赶紧迎上来,"请问村里有没有大夫?我娘突然晕过去了,怎么叫都不醒——"
秦诗快步走过去,往马车里一看——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躺在车板上,面色蜡黄,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额头全是冷汗。
"把她抬下来,平放着。"秦诗把药包往地上一搁,伸手搭上妇人的腕子。
脉象又沉又涩,心脉淤阻,是心气暴厥的征兆。再晚半个时辰,人就没了。
秦诗从药包里翻出银针,在妇人的人中、内关、膻中三个穴位依次落针,手法快而准。银针入穴后,她又拿药包里的红花和川芎碾碎了,搁在妇人鼻下让她闻药气。
谢景不知什么时候拄着拐走过来了,秦诗回头看了他一眼:"别站着,坐下。你那脚不能久站。"
谢景被她按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能看着。他的目光一直追着秦诗的动作——落针、碾药、闻药——每一步都利落得很,像做了千百遍一样。这女人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妇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皮也动了动。
"娘!"青衣姑娘扑上去抓住她娘的手,眼泪哗地流下来。
妇人缓缓睁开眼,虚弱地喊了声:"心兰……"
叶心兰——原来这姑娘叫叶心兰。
秦诗把银针拔了,收拾好药包,对叶心兰说:"你娘是心脉淤阻,暂时缓过来了,但没断根。这几天不能受累受气,饮食要清淡,我再配几服药给你们带走,按时吃。"
叶心兰抹着眼泪连声道谢,从腰间摸出个碎银袋子要给秦诗。
"不用。"秦诗摆了摆手,把她手按回去,"银子收着,给你娘买些补品。"
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凑到叶心兰耳边:"你娘这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但今天发作得这么急,不像是自然发病。你们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叶心兰一愣,脸色变了变,声音也压低了:"姐姐怎么知道……我们确实——我娘跟我叔争家产的事闹了好几个月了,我叔一直放话说要让我们母女好看……"
秦诗看了她一眼,声音更轻了:"你听我一句,带着你娘离开这里,越快越好。你叔不会善罢甘休,你娘这病八成跟他脱不了干系。回镇上以后找个正经大夫好好治,别拖。"
叶心兰攥紧她的手,指尖微颤,眼里的茫然渐渐变成警醒,像头一回看清了身边暗藏的刀子。
"姐姐……你是怎么——"
"别多问,记住我的话就行。"秦诗拍了拍她的手背,"快走,趁你娘还撑得住。"
叶心兰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扶着她娘上了马车,朝秦诗深深行了一礼,催着车夫走了。
秦诗看着马车走远,才弯腰捡起地上的药包拍了拍灰。
"你又看出什么了?"谢景坐在石头上问,声音闷闷的。
"看出一条人命差点没了。"秦诗头也没抬。
"你——"谢景顿了一下,"你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
秦诗站起身看了他一眼:"你问的次数够多了。走吧,回家给你换药。"
谢景没再说话,拄着拐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刚走到巷子口,迎面撞上一个人——王屠夫。
他右手还裹着布条,脸色阴沉沉的,走路也不像前两天那么横了,蔫头耷脑。可他看见秦诗和谢景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眼珠子在秦诗手里的药包和巷子深处叶家马车离去的方向之间来回转悠。
他不是路过。他刚才一直蹲在巷子拐角处,就在叶家马车停过的那个位置旁边。
秦诗注意到他袖口上沾着一小片青苔,那是巷子拐角墙根下才有的东西——他靠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
"你站这干什么?"谢景挡在秦诗身前,声音冷。
王屠夫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目光在秦诗的药包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脸上,阴鸷地打量了几眼,最终只是闷哼一声,低着头快步走了。
秦诗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谢景拉了拉她的袖子:"走吧。"
秦诗收回目光,嗯了一声,跟着往家走。
手里药包的草药味儿混着巷子里还没散尽的潮湿土气,叫人心里头不踏实。王屠夫那双眼睛,不像是恨,更像是在掂量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