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诗看着张半仙那副狼狈样，没有步步紧逼，反而退了一步，把场子让给了何叔公和刘全礼。
何叔公走到张半仙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问了一句："张半仙，昨晚你在哪吃的饭？"
张半仙一愣，下意识看向王屠夫。
王屠夫脸色唰地变了。
何叔公冷哼一声："有人看见你昨晚从王屠夫家出来，喝得满面红光，今天一早就来谢家驱邪——这驱邪的买卖，是谁跟你谈的？"
张半仙嘴唇哆嗦，目光在谢陈氏和王屠夫之间来回转悠，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说！"刘全礼一拍桌子。
张半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嘶声喊道："是谢陈氏！是她找我来的！她给了二两银子让我来驱邪，说谢家媳妇中了邪，让我做个法事就行！昨晚的饭也是她让我去王家吃的，说王屠夫会安排！"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谢陈氏。
谢陈氏面如死灰，嘴唇翕动了几下，拐杖在手里攥得咯咯响，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陈氏！"何叔公拐杖重重杵在地上，"你身为谢家长辈，做出这种事来，你可知错？王屠夫那边明显是拿闺女小产的事往秦氏身上泼脏水，你连查都不查，就请个假道士来害自家孙媳妇？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儿子吗？"
谢陈氏身体一晃，差点站不稳，嘴硬道："我……我是为谢家好！她一个扫把星，整天神神叨叨的，不是邪术是什么——"
"够了！"谢景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冷得像淬了冰。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秦诗身前，目光直直地望着谢陈氏。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陈祖母，我敬您是长辈，可您做的事——您自己心里清楚。秦诗是我谢景明媒正娶的妻子，谢家的人。您往她身上泼脏水，就是往谢家脸上泼脏水。从今往后，谁再敢动她一根手指，我谢景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讨个公道。"
谢陈氏被他这眼神看得一哆嗦，嘴唇颤了颤，终究没再吭声。
何叔公叹了口气，看了刘全礼一眼。刘全礼站出来，对围观村民说："今天的事大伙儿都看见了。张半仙是个骗子，谢陈氏受人撺掇请来害自家人的，王屠夫那点破事全村都清楚——秦氏没有炼什么邪药，王莲小产跟她没关系。以后谁再嚼舌根，别怪我刘全礼不客气。"
他又转头对张半仙说："你，从今以后不许再踏进象山村半步。滚！"
张半仙如蒙大赦，连包袱都顾不上收全，爬起来就跑，铃铛桃木剑撒了一地，狼狈得不像话。
围观人群慢慢散了，走的时候三三两两议论着，但风向已经变了——从"扫把星炼邪药"变成了"王屠夫害人""谢陈氏糊涂""张半仙是个骗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谢陈氏还站在原地，拐杖拄着地，身子微微发抖。她看了谢景一眼，又看了秦诗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拄着拐慢慢走了。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景儿，你爹要是还在……"
话没说完，她就走了。
谢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攥着拐杖的手指缓缓松开，又缓缓握紧。
秦诗没说话，弯腰把地上散落的铃铛和桃木剑捡起来，搁到墙角去了。然后她进灶房烧了一壶水，倒了两碗，一碗端给谢景，一碗自己端着喝。
谢景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有点烫，他眉头皱了一下。
"你就不怕？"他忽然问。
"怕什么？"秦诗靠着门框，端着碗慢慢喝。
"今天这事，要是何叔公没来——"
"他一定会来。"秦诗打断他，"何叔公是明白人，他不会看着象山村被一个假道士搅得乌烟瘴气。再说了，"她抬眼看了谢景一眼，嘴角色弯了弯，"你不是也在吗？"
谢景愣了一下，耳根又有点发烫，闷头把碗里的水喝完了。
院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秦诗抬头一看——谢陈氏又回来了。
她手里端着个木盆，里头装着半盆热水，旁边搭着条干净布巾。她走到秦诗面前，把木盆搁在地上，依旧没看她的眼睛，只是闷声说了句："洗洗脸，刚才出了不少汗。"
然后她就走了，这回真走了。
秦诗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愣了一下。谢景也愣了一下。
秦诗蹲下来，拿布巾沾了热水擦了擦脸，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她把布巾拧干搭在盆沿上，站起来走进灶房，从药柜里取了几味药，开始配明天给谢景敷腿用的药包。
谢景跟进来，在灶前坐下添柴，火苗子舔着锅底，药香慢慢弥漫开来。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可灶房里头那种紧绷的气氛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是柴火噼啪响和药罐咕嘟冒泡的声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