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门口回来之后，秦诗没歇着，直接让奶娘把小公子抱到正房，又让杨从文把门窗关严实了。
她从药篓里翻出那面三清铃——这铃铛是原主压箱底的东西，平日里用不上，今夜非得它不可。又取出几张安魂符，在床前点了一炷香，开始摇铃诵咒。
铃音清越，一下一下穿透静夜。屋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全盯着床上那张小脸。杨从文站在门边，两只手攥得发白。张氏跪在床前，嘴唇哆嗦着，眼泪早就糊了一脸。
秦诗没看他们，只盯着杨勳的面色。
刚才在城门口，胎光虽然归位了，但魂魄离体太久，回去了还得稳住，不能出岔子。她一边摇铃一边诵咒，安魂符贴在孩子的额头和心口。香烬了一半，孩子的小脸还是白得吓人。
张氏实在忍不住了，哑着嗓子问："秦姑娘，勳儿他——"
"别出声。"秦诗头也没抬。
张氏把话咽了回去，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杨勳的脸色开始变了——从惨白慢慢转出一点血色，睫毛轻颤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抽搐，嘴巴张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又响又亮，跟之前奄奄一息的样子判若两人。
张氏浑身一震，扑上去就要抱孩子，被秦诗伸手拦住："等一下，让他哭。哭出来魂才稳。"
张氏硬生生停住，两只手在半空抖得厉害，指甲掐进掌心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杨勳哭了一阵，声音渐渐小了，变成哼哼唧唧的抽噎。秦诗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了，体温正常。她把安魂符揭下来，冲张氏点了点头。
张氏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放声恸哭："勳儿——勳儿——娘的儿啊——"
杨从文也撑不住了，老泪纵横，走过来弯腰摸了摸儿子的脸，手抖得像筛糠。
屋里头紧绷了一晚上的气总算松了下来，奶娘在一旁抹眼泪，连门口站着的衙役都红了眼眶。
张半仙缩在墙角，拿袖子擦了把脸，冲秦诗的方向拱了拱手，嘴里念叨着"五体投地、五体投地"，声音里头带着真真切切的服气。
谢景走到秦诗身边，看她脸色发白，低声问："累不累？"
秦诗摇了摇头，嗓子里有点发干："没事。"
杨从文好半天才从妻儿身边直起身来，走到秦诗面前，深深作了个揖："秦姑娘大恩，杨某没齿难忘。"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一百两银票，分文不少。杨某说话算话。"
秦诗接过信封，顺手塞进怀里，动作利落，没有半点犹豫。一百两，够谢景治腿，够他们过好一阵子了。可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色，只有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大人客气了，各取所需罢了。"她转身走到桌边，提笔写了一张安神方，递给张氏，"夫人，这方子连吃七天，安神定魂，一天两服，别断了。孩子这几天可能会夜啼，正常，过一阵就好了。"
张氏接过方子，连连点头，又搂紧了怀里的孩子。杨勳已经不哭了，窝在娘亲怀里，小脸泛着红，眼睛半睁半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秦诗看了那小脸一眼，走到窗边站下，手指隔着衣裳摸了摸怀里的银票，又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风叩窗棂，响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