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象山村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这一趟来回奔波,谢景的腿又犯了。进了家门他还能撑着走到凳子上坐下,可一坐下就起不来了,脚踝肿得老高,连鞋都脱不下来。
秦诗蹲下身,拿剪刀把鞋帮子剪开,轻轻把鞋褪下来。谢景咬着牙,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忍着点。"秦诗去灶房烧了盆热水,端过来蹲下,把他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用热布子一点点擦去伤口周围渗出的血和泥。
动作轻,但稳。
谢景看着她低头专注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诗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想说什么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谢景才开口,声音闷闷的:"秦诗,我写一封休书给你。"
秦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擦,语气平平的:"好好的写什么休书?"
"我是个废人。"谢景盯着自己的脚踝,目光躲着不敢看她,"腿治了这么久也没见好,连走路都费劲,更别说别的——你跟着我,只会受拖累。这次去县城,要不是你,我连自保都做不到。"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你现在有一百两银子了,不需要再跟着我吃苦。"
秦诗把热布子拧干搁到盆沿上,从药箱里翻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开始给他敷药。药膏抹在肿处,凉飕飕的,谢景嘶了一声,没躲。
"说完了吗?"秦诗头也不抬。
谢景愣了一下:"……你就不生气?"
"生什么气?"秦诗把药膏均匀地抹开,指节分明,动作稳得很,"你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拖累我了,所以要写休书放我走。是不是这个意思?"
谢景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秦诗把布条一圈圈缠上去,缠得紧而不涩,最后打了个利落的结。她拍了拍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景,你听好了。休书的事,等我要的时候自会开口,用不着你操心。你眼下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把这条腿给我养好。"
谢景抬起头看她,嘴唇张了张,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为什么?"
秦诗没回答,转身走进灶房,把药罐子架上火,添水、下药。药汁咕嘟咕嘟翻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侧脸。
谢景坐在外屋,听着灶房里叮叮当当的声响,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头那堵墙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缝。从她嫁进谢家到现在,他一直在想怎么把她推走,可她每次都不走,反倒一步一步走得更近了。
药熬好了,秦诗端着碗走出来,递到他嘴边。
"喝了。"
谢景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眉头皱成一团。秦诗从旁边递过来一颗蜜饯,他愣了一下,接过去塞进嘴里,苦味压下去了一点。
"晚上我守着你。"秦诗拉了把小榻坐到床边,"腿上要是疼就叫我,别硬扛。"
谢景看着她,半晌才闷声道:"……嗯。"
窗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剪影,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遥遥相对。药香弥漫在屋里,混着灶膛里没散尽的烟火气。
那封没写的休书,和一段还没名字的牵绊,就这么搁在夜色里,谁都没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