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卜宗堂的新匾额挂上去了。
金字底黑漆,"卜宗堂"三个字端正有力,跟之前那块蚯蚓爬的招牌判若两世。堂里也收拾利索了,佛搬走了,杂七杂八的符纸撕干净了,只剩签筒、罗盘和一张干干净净的供桌。
张守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锣槌,手心全是汗。
秦诗坐在堂内桌后,冲他抬了抬下巴:"敲。"
张守义咬了咬牙,敲了三下锣,扯着嗓子喊:"卜宗堂新张开市!问卦十两一卦!每日三卦!先到先得!"
嗓子都喊劈了。
街上本来有几个人凑过来看热闹,一听"十两一卦",全乐了。
"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哈哈哈,这卜宗堂是疯了吧?"
"谁他娘的傻到花十两银子算一卦?"
张守义脸涨成猪肝色,锣槌都快攥出水来了,硬着头皮继续喊。
秦诗坐在里头,端着茶碗慢慢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快到晌午的时候,来了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一身半旧的青衫,方巾束发,腰间挂着个书囊,看着像个读书人。但脸色不太好,颧骨上泛着两团不正常的红,眼窝深陷,嘴唇发白,走路的时候还轻轻咳了两声。
张守义认得这人,赶紧凑到秦诗身边小声说:"姑娘,这位是象山村的林文瀚,去年刚中了秀才,今年要考秋闱的。他爹死得早,他娘替人浆洗供他读书,在村里头自视甚高,不好惹。"
秦诗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文瀚大摇大摆走进来,往秦诗对面一坐,翘着二郎腿:"十两一卦?你算的什么卦?值十两?"
"公子要问卦?"秦诗看了他一眼。
林文瀚冷笑一声:"问倒想问,就怕你是骗子。十两一卦,你凭什么?"
"凭我说得准。"秦诗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要是不信,可以走。门在那边。"
林文瀚被她这态度激了一下,从书囊里掏出一包碎银拍在桌上——这是他攒了大半年的考试盘缠,本来舍不得动,可这口气咽不下去。
"行,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秦诗没动银子,只看着他:"林公子想问什么?"
"问功名。今年秋闱,我能不能中?"
秦诗看了他几息,伸手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签,搁在桌上。
"中不了。"
林文瀚脸色一变:"你——"
"不光中不了,"秦诗指尖点了点签面,"你半月内要是去应考,不仅无功,还会惹祸上身。"
"放屁!"林文瀚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趔趄,"你算什么东西!我林文瀚苦读十年,今年秋闱志在必得——你一句'中不了'就把我打发了?"
秦诗没动,语气平平的:"你近来夜里睡不安稳,总是做梦,梦见自己去赶考,可怎么都走不到贡院门口——要么路断了,要么门关了,每次都在急的时候惊醒,醒过来心口砰砰跳,一身冷汗。我说得对不对?"
林文瀚脸上的怒意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了一下,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秦诗继续说:"你心里头一直有个结——你爹死得早,你娘含辛茹苦供你读书,你觉得自己非考中不可,不然对不起她。可你越急越读不进去,越读不进去越急,白天犯困,夜里失眠,这半年来连一篇文章都写不完整。"
林文瀚的脸从红变白,嘴唇哆嗦着,慢慢坐了回去。
"你——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秦诗把签推到他面前,"这卦我不收钱,银子你拿回去。但你记住我一句话——半月之内别去考场,去了你这身子骨撑不住。"
林文瀚盯着那支签,手指攥紧了桌沿,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碎银,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张守义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又看看秦诗,擦了擦额头的汗:"姑娘,这……他不会去到处说你坏话吧?"
"随便。"秦诗端起茶碗,"该说的我说了,信不信是他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