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瀚走后,卜宗堂反而更热闹了。
不是来算卦的,是来看热闹的。十两一卦的价钱把人吓住了,但"一语道破心事"的传闻传得飞快,到了下午,堂外已经围了一层人,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就是没一个敢进来。
张守义在门口站得腿都酸了,凑到秦诗身边小声说:"姑娘,要不……把价钱降降?"
"不降。"秦诗翻着桌上那本旧通书,头也不抬。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不住的怒意。
"骗子!给我出来!"
林文瀚又回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一个个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林文瀚冲进堂里,一拍桌子:"你说我中不了,说我会惹祸,行,我认了,权当你蒙的。可你说我身子骨撑不住——你他娘的咒我死是不是?!"
秦诗抬起头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我有没有咒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心里清楚个屁!"林文瀚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我身体好得很!天天读书习字,吃得好睡得香——"
"你每天下半夜才睡着,天不亮就醒,白天咳得晚上胸口疼。"秦诗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他脸上的血色褪一分,"你咳出来的痰里头带不带血丝,你自己最清楚。"
堂里瞬间安静了。
围观的人全愣住了,张守义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文瀚脸上的怒意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僵在那儿,嘴唇哆嗦着,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秦诗。
"你——你怎么——"
"你颧骨泛红,眼窝深陷,嘴唇发白,说话底气不足,进来的时候咳了两声,坐在那儿的时候右手一直按着胸口。"秦诗一项一项数给他听,"肺上有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自己一直拖着不治,拖到现在这个地步,还觉得自己'身体好得很'?"
林文瀚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虚得像蚊子叫:"我……我只是偶有咳嗽……不是大毛病……"
"不是大毛病?"秦诗冷笑了一声,"你敢不敢现在去医馆让大夫听一听?城南回春堂的孙大夫人称'孙半肺',专治肺上的毛病,你去让他给你号号脉,看看你那肺还是不是你的。"
林文瀚脸色惨白,手指攥着衣角,眼神游移不定。
他站在原地僵了好一会儿,最后一咬牙,转身往外走。
"我去!要是大夫说我没病,你给我当众磕头认错!"
秦诗没搭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张守义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姑娘,万一那大夫看不出来——"
"他那种情况,是个大夫都看得出来。"秦诗搁下茶碗,"肺都快烂了,还嘴硬。"
堂外的人群三三两两散了,但没走远,有的靠在墙根底下等,有的跑到巷口张望。
大概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文瀚又来了。
但这回他不是走来的,是跑来的。跑得踉踉跄跄,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他冲进堂里,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磕在地上响得旁边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求你救我——"
他脸上半点傲气都没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抖得像筛糠,抓住桌角的指尖关节泛白。
"孙大夫说我……说我肺上有了空洞,再不治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恸哭出声。
堂里死一般的安静,连门外看热闹的都不出声了。
秦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伸手把他扶起来。
"起来,地上凉。"
林文瀚站都站不稳,腿软得跟面条似的,秦诗架着他坐回椅子上,倒了碗水递过去。
"你先别慌,肺上的病不是一天得的,也不会一天就要命。孙大夫既然看出来了,就该给你开了方子——"
"开了,可他说……说要吃好些个月的药,还得静养,不能劳累……"林文瀚抹了把脸,嗓子哑得不像话,"可我哪有钱吃那么久的药……盘缠都花得差不多了……我还得考功名……我娘还等着我……"
秦诗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方子呢?"
林文瀚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秦诗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方子没开错,但得加减几味。你是阴虚肺热,他这方子偏温了些,得加麦冬和百合,减掉半夏。"她提笔在方子上改了几处,交还给他,"照这个方子抓药,先吃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不许熬夜,不许动怒,不许想什么秋闱不秋闱的——你命都快没了,还考什么考?"
林文瀚连连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秦诗从包袱里摸出二两碎银搁在桌上——这是她从象山村出来时带的零用钱,派上用场了。
"这银子你先拿去抓药。等你病好了,再来还我。"
林文瀚攥着方子和银子,跪下去又磕了三个头,哭着出了门。
堂外,阳光照在新挂上去的金字匾额上,晃得人眼晕。围观的人群里没人说话,目光里头的嘲讽早就没了,换上来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张守义站在门口,看着林文瀚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看秦诗,咽了口唾沫。
"姑娘……您可真敢啊。"
秦诗坐回桌后,端起茶碗:"有什么不敢的?明日照常开门,十两一卦,一个子儿都不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