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雨势小了些,但天还是阴的。
张守义一大早就来了卜宗堂,眼睛底下一圈青,一看就是没睡好。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昨晚秦诗让他抄的那两本篆字古籍,翻了一宿,越看越觉得稀罕。
"姑娘,我昨晚抄了五页,有些字还是认不全——"他凑到桌边,忽然看见秦诗昨晚画符剩下的朱砂和黄纸,眼睛一亮,"姑娘,那道驱邪符……我能照着画一张不?"
秦诗正在桌后整理药箱,头也没抬:"你画不了。"
"我试试呗,万一画成了呢?"张守义嘿嘿笑了两声,铺开黄纸,拿起朱砂笔,凭记忆描那道驱邪符的样子。
刚画了三笔,手腕就开始发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压。朱砂也奇怪,笔尖蘸得满满的,落到纸上却凝滞不走,像纸面上有层看不见的东西挡着。
张守义咬着牙又试了三回,每一回都不行。最后一回手抖得最厉害,朱砂直接在纸上糊了一团。
他放下笔,额头上全是汗,手指头酸得跟挑了一夜水似的。
"姑娘……这、这怎么回事?我照着画的一模一样啊——"
"符这东西,不是照着画就管用。"秦诗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画符靠的是气,不是笔。你身上没有这口气,画出来的就是一张废纸,烧了也不冒烟。"
张守义嘴角抽了抽,讪讪地把纸揉了扔掉:"那我这辈子是学不会了?"
"谁说的?先把你那两本篆字古籍抄完,认全了字再说。基础没有,什么都是白搭。"
张守义苦着脸应了,正要去找笔墨,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吴茂祥裹着一件湿漉漉的蓑衣冲了进来,头发上还滴着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秦姑娘!"他一进门就作揖,"化煞符灵了!我爹昨夜睡了个安稳觉,这是半年来头一回!"
秦诗示意他坐下说话。
吴茂祥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还在抖:"我把符贴在我爹床头,当天晚上他就不说胡话了,夜里也没再惊醒。今天早上还喝了半碗粥,神智也比之前清醒了些——"
"那是好事。"秦诗点了点头。
"可是——"吴茂祥话锋一转,脸色沉了下来,"我查了您让我查的事。给我弟弟出主意的那个刘才,不是外人,是我二弟的丈人。他不仅给我二弟请了那个做法的道人,还到处放话,说吴家败落是因为祖坟风水不好,要我出钱迁坟。我怀疑他没安好心,迁坟是假,想趁机再捞一笔是真。"
秦诗递了碗热茶给他:"人心端正,家门自安。你回去把那个道人做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两个弟弟,他们要是还听不进去,那就不是煞术的问题,是他们自个儿心术不正。符继续贴着,七天一换。你爹要是好转了,过来告诉我一声。"
吴茂祥端着茶碗愣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差点跟一个人撞上——曹老板,米铺那个胖掌柜。曹老板撑着把油纸伞,笑呵呵地侧身让了让,等吴茂祥走远了才进来。
"秦姑娘,今儿歇业?"
"不接卦,有事说事。"
曹老板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姑娘,我按您说的囤了米,库房都快堆不下了。可这几日旁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说我发疯,好端端囤那么多米干什么。我老伴也骂我,说我是不是被人骗了——"
"你只管囤,别管别人说什么。"秦诗打断他。
曹老板又嘀咕了几句,终于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姑娘,世道艰难,银子好赚,可这行当水深着呢。您可得悠着点。"
张守义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支朱砂笔,听见这话指尖一颤,茶盏晃了一下。
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景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拄着那根包了铁的黄杨木拐杖靠在门框上,脸色还是白,但精神头比前几天好些。他轻咳了一声:"曹老板说得不错,这行当确实水深。"
秦诗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腿还没好利索,跑什么跑。"
"下雨没事干,过来看看你。"谢景目光掠过窗外,天边有一小片亮光从云缝里漏出来,"雨快停了。"
秦诗没说话,走到窗前站着,看着外头渐亮的天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