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雨下了一整夜。
秦诗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她推开窗户,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庭院里的青苔都被雨水浸透了,绿得发黑。
“这雨,怕是要下几天。”谢景站在灶前生火,听了门响,回头看了她一眼,“柴火不够了,我去一趟老何头那儿。”
秦诗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凉井水泼在脸上,人清醒了不少。
“咚咚咚。”
叩门声很急,夹杂着雨声,听不真切。
秦诗手里的毛巾一僵,回头看谢景。谢景已经停下了生火的动作,抽出了别在灶膛边的短刀,走到门边侧耳听着。
“咚咚咚!”
“王大……开门……救命……”外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秦诗和谢景对视了一眼,都听出来了——是王莲。
还有个男人的声音,是王屠夫。
谢景走到院门后,隔着门板沉声问:“什么事?”
“谢家侄儿!开门!”王屠夫的声音嘶哑,“我有话要和秦姑娘说!求你了!开门!”
秦诗走过来,按住谢景的手臂。谢景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还是拉开了门闩。
门一开,风雨就灌了进来。
王莲和王屠夫跪在门口泥地里,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王莲的头发乱了,额头上全是泥水,王屠夫更是狼狈,脸上还带着伤——昨天在街上被谢景踹那一脚,现在还青紫着。
“起来说话。”秦诗站在门口,没往院里让,“跪着做什么?”
王莲哆嗦着要起身,腿一软又跪回去了。王屠夫倒是爬起来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还要说话,被王莲拽住了衣角。
“我们……我们……”王莲嘴唇直哆嗦,“求秦姑娘……救救我们……”
“救你们?”秦诗冷笑,“王莲,你当初陷害我的时候,想过求人救吗?王屠夫,你泼我黑狗血、拿刀砍我的时候,想过今天求人吗?”
王屠夫脸涨得通红,声音低了下去:“过去的事……是我们错了……我们认罚,我们认错……”
“认错有用,要衙门做什么?”秦诗话锋一转,“再说了,你们又没犯法,求我救什么?”
王莲抬起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李家……李家要逼我嫁给李永康……我……我身子不行了,嫁过去就是死……求秦姑娘,求秦姑娘救救我……”
王屠夫跟着说:“李员外说,我们要是不答应,就去衙门告我私通青楼、败坏门风……还要把莲儿抓去做丫鬟……我们没办法了……只能来找秦姑娘……”
秦诗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莲,当初你怀了李永康的孩子,想嫁给他做正妻,算计王家、算计李家,也算了谢家我。后来事情败露,你又不肯休了那孩子,最后落得这个下场。”秦诗看着她,“现在你又说身子不行了——那李永康不要你了?”
王莲哭得更大声了:“李永康……李永康的娘说,我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也不正宗……李家不认……他们要给我另配人家……”
“所以你现在来求我?”秦诗嗤笑一声,“我能怎么救你?跟李员外说,把王莲留下?还是跟李永康说,认下这个孩子?”
“不用……不用……”王莲急了,“求秦姑娘……给我们出个主意……只要能不嫁给李永康,只要能不让他逼我们……什么主意都行……”
秦诗沉默了一会儿。
王屠夫抬起头,眼里全是绝望:“秦姑娘,你说话就行……你哪怕让我们去死,我们也认……只要莲儿能活……”
秦诗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说,“进屋说。”
两人一听,挣扎着要起来,可腿都软了,爬了几次没爬起来。谢景走过来,伸手把王屠夫拉起来,又把王莲扶着进了院门。
秦诗先进屋,找了干毛巾扔给他们,又倒了两碗热茶。王莲捧着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泼出来不少。
“说吧,李家怎么逼你们的。”秦诗在桌边坐下。
王屠夫喝了口茶,缓了缓气,才把事情说清楚。
原来李家昨天就上门了。李员外带着李永康、李夫人,气势汹汹闯进王家,话里话外都是要王莲跟李永康成亲。王莲自然是不肯的,可李员外直接把话挑明了——王莲怀的是李家的种,不想嫁也得出嫁。而且李家不会认这个孩子,王莲嫁过去只能做妾,等孩子生下来,是男是女都不重要,李家会给王莲一笔钱,让她自生自灭。
“那你们为什么不愿意?”秦诗问。
“妾?去给那个混球当妾?”王莲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恨,“当初他说要娶我正妻的!他说会一辈子对我好的!现在……现在他只让我当妾!还说是给我留条活路!”
“李夫人也说了,我王屠夫在街上拿了刀行凶,坏了李家的名声。”王屠夫苦笑,“他们说,如果王莲不嫁,就告我私通青楼、败坏门风,还要送莲儿去官窑做苦役……”
“官窑?”秦诗皱眉。
“京城来的官窑……”王屠夫声音发抖,“说是专门收这些……不干不净的女子……”
秦诗抿了抿嘴。官窑之名她当然听说过,但官窑也分很多种——真正能进御瓷厂的女子,都是出身干净、手艺精湛的。可另一种“官窑”,就是给权贵之家输送娼妓的地方,名义上是窑场,其实就是个淫窟。
“他们敢这么说?”秦诗冷笑,“衙门不管?”
“衙门……”王屠夫低下头,“李员外和县太爷是拜把子兄弟……”
秦诗了然。
“所以你们来求我。”她看着王莲,“你想让我帮你想个办法,不嫁给李永康,又不让李家把你送进官窑?”
王莲点头:“只要不嫁给他,什么都行……就算……就算让我去死……”
“死倒不至于。”秦诗想了想,“不过想破这个局,得冒点险。”
“冒什么险?”王莲急了。
“李家为什么一定要逼你嫁?”秦诗反问,“怕你泄露李永康私通怀孕丫鬟的事,毁了李家的名声。对吧?”
王屠夫和王莲都愣住了。
“所以只要你能让李家觉得,把事情闹出去,对李家的损失更大,他们就不敢逼你了。”秦诗撑着下巴,“比如——”
她看着王莲:“你怀的是李家的种,这事儿全村都知道。如果李家硬把你往官窑送,再想个理由让你孩子生不下来,那村里人会怎么说?李员外家欺负良家妇女,还落井下石害人性命?”
王屠夫脸色一变。
“或者,你咬死孩子是李永康的,要李永康负责。李家为了名声,得给你个交代——要么娶,要么给钱休。可如果他们给了钱,你拿着钱去衙门告李永康诱奸呢?”
王莲瞪大了眼睛。
“又或者,你直接去李家大门口上吊,手里拿着早就写好的血书,把李家做的丑事全抖出来。到时候全村人都会看见,李家的脸往哪儿搁?”
秦诗说了三个办法,每一个都够狠。
“你……你想让我去死?”王莲声音发抖。
“我没让你死,我是让你做样子。”秦诗淡淡道,“李家怕什么,你就用什么吓他们。他们怕丢人,你就让他们丢人;他们怕官府,你就扯上官府;他们怕绝后,你就拿着孩子做筹码。”
“可……可我做不到……”王莲哭着说,“我做不到那么狠……”
“那你就老老实实嫁给李永康。”秦诗喝了口茶,“或者进官窑。你自己选。”
王莲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哭。王屠夫看着女儿,眼里满是心疼,可又能怎么办呢?
“我还有一个办法。”秦诗忽然说,“不过这个办法,得看王莲敢不敢。”
“什么办法?”王莲猛地抬头。
“大闹一场。”秦诗说,“从李家大门口闹到县衙门口,从县衙门口闹到村口戏台。让所有人都知道,李家欺负良家女子,逼婚逼命。你不用真上吊,但你要做出要死的架势——哭、喊、撞墙,最好能见点血。村里人爱看热闹,等事情闹大了,李家为了息事宁人,只能给你钱休了。”
“可……可李员外那个脾气……”王屠夫犹豫。
“他那个脾气,就怕事闹大。”秦诗笑了笑,“李员外好面子,最怕别人戳他脊梁骨。你越是闹,他越怕。等事情闹到全村都知道,他再想把你送官窑,也得掂量掂量。”
王莲咬着嘴唇,眼泪还在往下掉,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狠劲。
“那我……我该怎么做?”
“明天一早,你就去李家。”秦诗说,“带把剪子,别真用,但要做出要同归于尽的样子。见到李夫人就哭,见到李员外就骂,见到李永康就抓。记住,你越疯,他们越怕。”
“那李家人要打我呢?”
“他们敢打你?”秦诗冷笑,“他们在李家大门口打你,全村人都能看见。等他们把你打伤了,你再往县衙跑,告李家欺压良民。到时候县太爷就算护着李员外,也得给个说法。”
王屠夫听得直点头,眼里燃起了希望。
“那就听秦姑娘的!”他一拍大腿,“莲儿,明天一早咱们就去!”
“不行。”秦诗摇头,“王屠夫,你不能去。你去了,李家会说你是逼婚。王莲自己去,你是她爹,你在后面跟着就行——别动手,只看着。”
“好!好!”王屠夫连连点头。
王莲抹了抹眼泪,站起来就要给秦诗磕头。秦诗伸手扶住她,脸色平静:“起来吧,我不受人这一拜。”
她转向王屠夫:“还有,王屠夫——”
王屠夫赶紧站直了。
“这事儿过后,你最好改改你那脾气。下次再敢动刀动枪,我可不帮你。”
王屠夫脸一红,连连点头:“一定改!一定改!”
两人千恩万谢地走了,秦诗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雨幕里,才回身关上门。
谢景坐在灶前,火已经生起来了,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
“你帮他们?”他问。
“不是帮他们。”秦诗走到他身边坐下,“是帮我自己。”
“帮你自己?”
“王家的事闹开了,李家的丑事也藏不住。”秦诗撑着下巴,“到时候李员外要想保住名声,就得花大钱摆平。他现在有闲钱在村里买地、打点关系,等这事儿一过,他得消停一阵子。我们村,能少些折腾。”
谢景看了她一眼:“你算得真清楚。”
“不算清楚,活不过三天。”秦诗笑了笑,忽然转了话头,“对了,谢景——”
“嗯?”
“我想开个食肆。”她说,“等这阵子雨停了,我打算在镇上盘个铺子。”
谢景愣了。
“食肆?”他重复了一遍。
“嗯。”秦诗点头,“我想开个小吃铺子,卖点点心、粥水。我有厨艺,你有手艺——”
她看着谢景的眼睛:“你愿不愿意当主厨?”
谢景的耳尖又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