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小了些。
王莲一夜没睡。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把剪子,那是秦诗让她带的。剪子是新的,还带着铁器的冷腥气,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莲儿,困了就睡会儿。”王屠夫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愁眉不展。
“睡不着。”王莲摇摇头,“爹,你怕吗?”
“怕。”王屠夫老实承认,“可怕也没办法。李家这回是铁了心要逼咱们,不闹这一出,咱们父女俩都活不下去。”
王莲低头看着剪子:“要是闹不成呢?要是李员外真把咱们送官府呢?”
“送官府就送官府。”王屠夫咬咬牙,“反正现在这样,跟进了官府也没多大区别。能闹出去,咱们就赚了。”
王莲不说话了。她想起秦诗的话——越疯,他们越怕。
疯?
她这辈子还没疯过。从前她最在意名声,最在意别人怎么看她。可现在,名声早就没了,李家把她往死里逼,村里人当笑话看,爹为这事愁白了头发。疯?谁怕谁啊!
“爹,明天到了李家,你就在大门口守着。”王莲忽然说,“我要是真出事,你就跑,跑到县衙门口喊冤。”
“我不跑!”王屠夫急了,“我就守着你!”
“你守着我,你也得死!”王莲抬头,眼里全是狠劲,“爹,你听我的。明天我闹,你就在旁边看着。我要是真出了事,你再去告状。不然我们俩都得死,李家得逞了。”
王屠夫看着女儿,忽然觉得她陌生。从前那个娇滴滴、最怕疼的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里有火、敢拼命的女人。
“好。”他点头,“我听你的。”
雨下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雨势停了。王莲换了一身素色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剪子,出了门。
王屠夫跟在后头,手里拿着根扁担。王莲说让他带着,说是防身,其实他心里清楚——这扁担真用上,就是跟李家拼命的时候了。
村里还静着,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青烟。王莲走过巷子,路过何叔公家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往李家方向走去。
李家大门口很气派,朱红大门,两座石狮子,门口还站着两个家丁。家丁看见王莲,先是一愣,随即认出来了,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这不是王家那个……”一个家丁想说什么,被另一个拉住了。
“干什么来了?”后一个家丁走过来,拦住王莲,“这是李府,闲人不得擅入。”
“我要见李夫人。”王莲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李夫人还没起,你改天再来。”家丁不耐烦地挥手。
“我不改天!”王莲猛地抬头,声音提高,“我是来讨公道的!李永康毁我清白,害我怀孕,现在又想逼我嫁给他做妾!你们李家还有没有王法?!”
家丁愣住了。
“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王莲扯开领口,露出锁骨——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前天夜里她用指甲自己抓的,“你们看!这是李永康咬的!他说要娶我,现在却把我往火坑里推!”
两个家丁面面相觑。这事儿他们多少听说过一点,可没想到王莲会闹上门来。
“快去告诉李夫人!”一个家丁转身就往里跑。
另一个家丁守在门口,不敢拦王莲了。王莲就这么站在李家大门口,攥着剪子,眼泪哗哗往下掉。
很快,院子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先出来的是李夫人。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色冷得像冰。身后跟着几个婆子,还有一个穿着粉色衣裳的年轻女子——是李永康的妹妹。
“王莲?”李夫人皱着眉,“大清早的,在这里哭什么?”
王莲一见李夫人,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猛地跪下来,把剪子架在脖子上:“夫人!我王莲虽然出身不好,可也是个清白人家!李永康说要娶我,我信了他!可现在你们李家要把我往火坑里推!我活着没什么意思了,今天就死在李家大门口,让村里人都看看你们李家是怎么欺男霸女的!”
李夫人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欺男霸女?李永康从未说过要娶你!”
“他说了!他说了!”王莲哭喊,“他说会一辈子对我好,说会娶我做正妻!现在你们李家要把我做妾,还要把我送去官窑!夫人,您也是女人,您就这么看着我被毁了?!”
李夫人咬着牙:“胡言乱语!来人,把她拖走!”
几个婆子就要上前。王莲猛地把剪子往脖子上压了压,皮肤上立刻见了血珠。
“别过来!过来我就死!”她尖声喊道。
婆子们吓住了。
李夫人也是一愣,随即冷笑:“你要死就死!你死了,活该!”
“我死了我爹会告!”王莲盯着她,“我爹手里有李永康给我的信!村里人都能作证!我死了,就是李家逼死良家女子,你们李家还有脸在村里待?!”
李夫人脸色更冷了。她没想到王莲会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这时,王屠夫从巷口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扁担,站在王莲身后。
“李夫人!”他喊道,“我女儿是被你们李家逼的!要是她出了事,我这条老命就跟你们拼了!”
李夫人看着这一老一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火。她堂堂李家夫人,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威胁过?
“好!很好!”李夫人冷笑,“王屠夫,你女儿要死,我可没拦着。她要闹,就让她闹!我倒要看看,她能闹出什么名堂!”
说完,她转身就往里走,一个婆子想跟上去,被她摆手拦住了。
“让外面的人看看。”李夫人声音传过来,“看看咱们李家是怎么被逼婚的!”
王莲跪在地上,剪子还架在脖子上,血珠顺着脖子往下流,滴在地上。她看着李夫人的背影,忽然笑了。
“爹,你看!”她喊,“他们怕了!他们怕了!”
王屠夫看着女儿,眼眶发红。他举起扁担,就往李家大门口一杵。
“姓李的!你敢动我女儿一下,我就拆了你们家的大门!”
他这一喊,动静大了。村里人陆陆续续从家里出来,往李家这边看。先是一个两个,然后是一群一群,最后围满了李家大门口。
“怎么回事?”
“王莲?她要干什么?”
“她脖子上流血了!”
“李家这是要逼死人了!”
议论声越来越响。李家的大门紧紧闭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莲跪在地上,看见这么多人围观,忽然觉得腿软,眼泪又下来了。可她知道,现在不能停,一停就完了。
“李永康!”她尖声喊道,“你出来!你要是个男人,就出来!你毁了我一辈子,现在想把我往死里逼?我告诉你,我不怕!我王莲这条命,今天就交给你们李家了!”
她喊得嗓子都哑了,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王莲,平时看着挺老实,没想到这么烈。”
“李家这也太欺负人了。”
“李永康那个混球,我都见过好几次从青楼里出来。”
“李夫人也不是东西,对儿媳苛刻,对外人更狠。”
议论声越来越大,王莲听着,心里忽然觉得畅快。她从前怕这些话,怕被人指指点点,可现在,她恨不得让全村人都知道李家的丑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升起来了,雨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有些燥热。王莲跪得腿麻了,脖子上的血也干了,但剪子还架在颈间,死也不肯放下来。
王屠夫站在她身后,扁担攥得手心出汗。他看着女儿,心里又心疼又骄傲。
忽然,李家的大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李夫人,也不是李永康,是李员外。他穿着一身青色袍子,脸上带着气色,可眼神有些发沉。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他背着手,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
人群让开一条道。李员外走到王莲面前,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王屠夫。
“王屠夫,你要闹就闹个够。”李员外淡淡道,“我李家不怕闹。但你女儿这样跪着,丢的也是你王家的脸。你是做爹的,就这么看着?”
王屠夫咬牙:“我女儿是被你们逼的!”
“逼?”李员外冷笑,“当初你女儿跟着我儿子,你也知道。现在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你们王家想好了怎么办?”
“怎么办?”王莲抬头,“你们李家欺负人,我就告!告到县衙,告到京城!”
“告?”李员外眯起眼睛,“你告什么?告我儿子诱奸?你有证据?你告我逼婚?你前天才答应,今天就翻脸?”
“我答应是因为你们逼我!”王莲吼道。
“逼你什么?”李员外反问,“我儿子说要娶你,你答应了。现在你怀了孩子,我李家也给了说法。你不嫁?那你要怎么办?”
“我要嫁!我要嫁正妻!”王莲喊。
李员外嗤笑一声:“正妻?王家配吗?王莲,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是什么身份,你也想做正妻?”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这话太重了。
王莲的脸刷地白了,她攥着剪子的手都在抖。
“就算我不配正妻,也不能做妾!”她哭道,“你们要把我送官窑,那是让我去死!”
“送官窑?”李员外皱眉,“谁说送官窑?那是李夫人随口一说,怎么就当真了?”
“你不送官窑,那你们要怎样?”王屠夫问道。
李员外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吧。”他说,“王莲,你跟我儿子的事儿,我也算给你个说法。你怀了孩子,我李家认这个孩子。等孩子生下来,如果是男孩,我李家会给孩子一个身份,让你留在李家养着。如果是女孩,我给你一百两银子,你自己嫁人或者守着孩子,随你。”
王莲愣住了。
“我……我不嫁李永康?”
“不嫁。”李员外摇头,“我儿子不会娶你为正妻,也不会纳你为妾。但这事儿闹成这样,总得有个了结。我刚才说的,就是了结。”
王莲还没说话,王屠夫先开口了:“一百两?就一百两?”
“一百两已经不少了。”李员外淡淡道,“再加上孩子认祖归宗,我已经仁至义尽。你若不愿,那就继续闹。闹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人群里又是一阵议论。
“一百两……”
“李家这也太算计了。”
“不过总比送官窑强。”
王莲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她闹了这么大动静,最后也就是这样?
“我……我要是不同意呢?”她抬头问。
李员外看了她一眼:“不同意?那你们就继续告。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县太爷和我交好,官衙未必会受理。就算受理了,这事儿能闹到京城?你有那个本事?”
王莲咬着嘴唇,眼泪又流下来了。
“莲儿……”王屠夫低声说,“听他的吧……”
王莲不说话,只是摇头。
“怎么?你想死?”李员外冷笑,“你死在这儿,我正好以此为由告你威胁我李家,让你爹下大狱。你爹这么大年纪了,你舍得?”
王莲浑身一颤。
她看着李员外,又看看周围的村民。村民们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叹气,有的摇摇头。没有人站出来帮她说话。
她忽然觉得冷。这雨后的阳光,晒得人暖和,可她身上却冷得发抖。
“爹……”她轻声喊。
王屠夫走上前,扶住她的肩膀:“莲儿,听他的吧。一百两银子,够咱们父女俩过一辈子了。”
王莲看着父亲,眼泪再也止不住,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好。”她终于说,“我听你们的。”
剪子从她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叹息。
李员外点头:“你明天来李家,我们签个字据。一百两银子,当场兑现。孩子的名字,我会让人登记在族谱上。”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王莲忽然喊道。
李员外回头:“还有事?”
王莲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直视着他:“我还有个要求。”
“说。”
“孩子生下来后,我要带在身边。你们李家不能把孩子抢走。”王莲说。
李员外皱眉:“你带?你一个姑娘家,带着个孩子,怎么过?”
“怎么过是我的事。”王莲盯着他,“你们李家既然不娶我,那孩子就归我。你们李家要认,可以,但孩子得跟着我。”
李员外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不过前提是你得好生养着。如果孩子有个三长两短,那可别怪我们李家不认账。”
王莲点头:“我养不好,你们再来抢。”
李员外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进了李家。大门缓缓关闭,围观的人群也散去了。
王莲站在原地,看着关闭的大门,忽然觉得浑身脱力。她扶住父亲的肩膀,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爹……”
“没事了,没事了。”王屠夫拍着她的背,“咱们回家。”
王莲点了点头,跟着父亲往回走。阳光晒在身上,她却一点也不觉得暖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