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李家来了人。
不是李员外，也不是李永康，是李家的管家。他手里拿着一箱银子，后面跟着几个家丁，抬着一口棺材。
“王屠夫，我家老爷说了，王莲的事儿，是我们李家的错。”管家说，“这里是二百两银子，还有一口棺材。至于地嘛——老爷说了，给你在村西头划二亩地，够你养老了。”
王屠夫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箱银子，又看看那口棺材，眼泪又下来了。
“我女儿……”他哽咽道，“我女儿就值这么多？”
“怎么不值？”管家皱眉，“二百两，已经是顶格了。再加一口好棺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王屠夫没说话，只是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管家不耐烦了：“王屠夫，你哭够没有？钱在这儿，棺材在这儿，你还要怎么样？”
“我女儿死了……”王屠夫喃喃道，“她死了，李家的人却活得好好的……”
“那你想怎么样？”管家冷笑，“让我家少爷偿命？可能吗？”
王屠夫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如果不行……”
“不行又怎么样？”管家打断他，“王屠夫，你最好想清楚。这钱你拿了，地也给你了，这事就算了。你要是不拿，那咱们李家也不客气了。”
王屠夫盯着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边，抄起那把杀猪刀。
“不拿就不拿！”他吼道，“我王屠夫这辈子没怕过谁！李家要是敢动我，我就跟他们拼了！”
家丁们赶紧围上来，管家也往后退了几步。
“王屠夫，你疯了吗？”管家喊道，“拿着刀想干什么？杀我？”
“杀不了李员外，杀你也行！”王屠夫举着刀，就往管家冲。
家丁们赶紧拦住，场面一片混乱。村民们听见动静，又往王家跑。秦诗和谢景正在吃晚饭，听到外头的动静，对视一眼，放下碗筷就往王家走。
王家院子里乱成一锅粥，王屠夫被几个家丁架住，还在拼命挣扎。管家气得直喘粗气：“王屠夫，你敢动我一下试试！信不信我李家明天就拆了你家！”
“你拆！你拆！”王屠夫吼道，“我王屠夫这条命早就没了！我不怕你！”
秦诗挤进人群，站在王屠夫面前。
“都住手！”她喊道。
家丁们愣了一下，秦诗趁机把王屠夫拉到身后。
“管家，这事儿李家就这么处理？”她冷冷道，“二百两银子，一口棺材，二亩地，就想把人命打发了？”
管家认出秦诗，脸色更难看了：“秦姑娘，这已经是我家老爷最大的让步了。”
“让步？”秦诗嗤笑，“你们李家害死人，还得人家谢你们让步？”
“那你说怎么办？”管家不耐烦了。
“怎么说也得五百两。”秦诗伸出手，“再加上王屠夫养老的房屋修缮费，算下来，五百两一分不能少。”
管家瞪大了眼睛：“五百两？你狮子大开口！”
“五百两多吗？”秦诗冷笑，“王莲一条命，李永康还要活几十年。五百两，买他后半辈子安稳，你说贵不贵？”
管家咬着牙：“秦姑娘，你这么说，是不是太不讲理了？”
“讲理？”秦诗指着王屠夫，“他女儿死了，李家给二百两。你跟我说讲理？”
管家说不过她，气得直喘粗气。
“好！好！”他猛地转身，“我回去禀报老爷，看看老爷怎么说！”
说完，他带着家丁走了，银子箱子也没拿走，棺材还放在院子里。
王屠夫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刀，眼泪已经流干了。
“秦姑娘……”他轻声喊。
秦诗走过去，扶住他：“王屠夫，先歇会儿。这事儿还没完。”
“还能怎么样……”王屠夫摇摇头，“李家不可能给五百两的。”
“不给，咱们就继续闹。”秦诗说，“明天一早，你抬着棺材，去县衙门口。县衙不受理，就去府衙。府衙不受理，就去京城。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讲理的地方。”
王屠夫抬头看她，眼里燃起一点火苗。
“秦姑娘……我听你的。”
秦诗点头，又看了看院里的银子箱子和棺材。
“这钱你先收着。”她说，“棺材也留着。明天抬棺材的时候，用得上。”
王屠夫点了点头。
秦诗和谢景回了院，走到一半，谢景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秦诗问。
“你刚才要五百两……李家真的会给？”谢景皱眉。
“我就是要让他们给。”秦诗说，“不给，王屠夫这一刀就白挨了。给了，至少他有个养老的钱。”
“可五百两……”
“五百两不多。”秦诗打断他，“王莲一条命，李永康一辈子，值不止这个数。”
谢景看着她，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王家院门口又热闹了。
王屠夫抬着棺材，带着村里几个人，往县衙方向走。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也有人跟着去县衙看热闹。
秦诗没去，她得去镇上盘铺子。临走前，她让谢景帮忙照看着王家那边，有事及时告诉她。
谢景点头，看着她出了院门，然后转身往王家那边走。
到了王家，王屠夫已经带着人走了，王莲的尸体还停在房里。几个村民在帮忙料理后事，谢景进去看了看，又出来，站在院门口等。
等到中午，王屠夫回来了。
没去成。
县衙根本没让王屠夫进门，衙役说“人命案要有证据”，把王屠夫打发了。王屠夫又哭又喊，可衙役不理，最后只能抬着棺材回来了。
“县衙不受理！”王屠夫瘫坐在地上，嘶哑着嗓子喊，“李家有势力，县衙不帮我！”
村民们都叹气，谁也没办法。
谢景走过去，扶住他：“先歇会儿，秦姑娘晚上就回来了。”
王屠夫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傍晚的时候，秦诗回来了。她还没进院，就被村民围住了，把县衙的事说了一遍。秦诗听完，眉头紧锁。
“县衙不受理，那咱们就去府衙。”她说，“明天一早，我陪你去。”
王屠夫抬头看她，眼里全是感激：“秦姑娘……我听你的。”
秦诗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进了院。
晚上，她和谢景商量明天去府衙的事。
“府衙在花神镇。”谢景说，“坐马车要大半天。”
“大半天就大半天。”秦诗说，“这事儿不能拖，拖久了，李家就会忘了。”
谢景点头，然后问：“明天我不去了，我在家看着王家那边。”
秦诗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秦诗和王屠夫坐上了马车，往府衙方向去。村民们送他们到村口，看着马车渐渐远去，都叹了口气。
“这事儿，能有结果吗？”
“难说。”
“府衙也未必肯管。”
村民们议论着，渐渐散了。
马车走了大半天，傍晚的时候到了花神镇。镇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秦诗付了车钱，带着王屠夫找了家客栈住下。
“明天再去府衙。”她说，“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咱们去告。”
王屠夫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秦姑娘……要是府衙也不受理……”
“不受理咱们就去京城。”秦诗说，“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讲理的地方。”
王屠夫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哭。
秦诗看着窗外，心里也有些没底。这世道，有时候讲理的人反而没地方说理。可她既然帮了，就得帮到底。
夜深了，客栈里安静下来。秦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王莲的死，想起王屠夫的眼泪，想起李家那副嘴脸，心里堵得慌。
“谢景……”她喃喃自语。
她不知道谢景现在在做什么，也不知道王家那边怎么样了。她只希望，明天府衙能给他们一个说法。
外头起风了，吹得窗纸哗哗响。秦诗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