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义前脚刚消停,后脚又来人了。
这回来的是吴茂祥,身后还跟着个生面孔——五十来岁,身材微胖,穿着暗纹绸衫,手上戴着玉扳指,一看就是有钱人。但脸色不好,眼窝发青,像好几天没睡好觉。
吴茂祥进门先拱手:"秦姑娘,这位是花神镇的郑义兴郑老板,做茶叶生意的,家底殷实。我跟他有两笔买卖往来,他听说您灵验,非要我带他来。"
郑义兴跟着拱了拱手,挤出一丝笑容:"秦姑娘,久仰大名。"
秦诗让他坐下,看了他一眼:"郑老板找我什么事?"
郑义兴搓了搓手,斟酌了一下措辞:"实不相瞒,我近来运势极差。生意频频出岔子,跟了好几笔大单都黄了,家里也不安生——我娘子摔了腿,老母亲卧病在床。我找人看过风水,烧香拜佛都试了,没用。吴兄说您灵验,我这才厚着脸皮来请教。"
秦诗点了点头,从柜台下取出六枚铜钱:"把手伸出来。"
郑义兴乖乖伸手。秦诗把铜钱搁在他掌心,让他摇了三下撒在桌上。
铜钱落定,秦诗看了一眼卦象,眉头微微皱起。
"夬卦。"她说,"小人不远,旧怨未解。"
郑义兴脸色刷地变了。
秦诗抬眼看他:"郑老板,你心里头藏着事。"
"我能有什么事——"
"三年前,你的茶山塌了一截,压了山底下两户人家,死了三个人。"秦诗声音平平的,"你对外说赔了补偿金,每家五十两。可实际上——"
她顿了一下,看着郑义兴的眼睛:"钱真的到苦主手里了吗?"
郑义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额头上的汗唰地冒了出来。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话:"到了……我让管事林福亲自送的——"
"林福?"秦诗冷笑了一声,"你确定是林福亲自送的?不是林福揣进了自己腰包?"
郑义兴浑身一震,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惶恐,又从惶恐变成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吴茂祥在旁边坐着,一直没吭声。他端着茶碗,目光在郑义兴脸上转了转,假意关切地问了一句:"郑兄,你没事吧?这林福跟了你多少年了?靠不靠得住啊?要不回去查查?"
郑义兴没理他,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吴茂祥放下茶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意味深长。他跟郑义兴有买卖往来,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想探个底——万一林福真有问题,他得先知道,免得自己被牵连进去。
秦诗继续说:"三年前那笔补偿金,三户人家一家五十两,共一百五十两。可我猜,苦主手里最多一家拿了十两,剩下的全被人截了。你回去问问你那个林福,看他怎么说的。"
郑义兴不说话了,坐在椅子上直发抖。
秦诗看着他:"亡魂要公道,活人要良心。郑老板,你不把这笔账补上,夬卦无解。你的运不是别人破的,是你自己漏的。"
郑义兴撑着扶手站起来,两条腿打颤,脸上的表情又羞又惧。他张了几次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最后深深弯了一下腰,踉踉跄跄走出门去。
暮色里,他的背影晃晃悠悠的,像一堵快要塌的墙。
吴茂祥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对秦诗说:"秦姑娘,您这一卦可够狠的。"
"不是我狠,是他自己欠的。"秦诗把铜钱收起来,"你要是跟他有生意往来,也留个心眼。管事都敢贪补偿金,别的不用我说了吧?"
吴茂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点了点头:"多谢姑娘提点,我省得。"
他走之后,堂里安静下来。
谢景从里屋出来,看了秦诗一眼:"你怎么知道那个林福贪了银子?"
"我哪知道,我又不认识林福。"秦诗把铜钱擦了擦放回柜台,"可夬卦主决断,旧怨不决运就不通。他三年前茶山塌方死了人,这种事不管钱到没到手,苦主心里肯定有怨。他来问运,我自然往这上头查。"
"那你怎么断定钱没到位?"
秦诗看了他一眼:"猜的。可你看他那个反应,十有八九跑不了。管事贪银子这种事,太常见了。"
谢景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你就不怕猜错了?"
"猜错了又怎样?"秦诗擦完最后一枚铜钱搁进匣子里,"他回去一查,要是林福清清白白,最多骂我一句信口开河。可要是林福真贪了——那他欠我的,可就不是一卦的钱了。"
谢景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最后笑了一声:"你可真会做买卖。"
秦诗白了他一眼,收好铜钱,转身去灶房热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