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郑义兴就来了。
他没让吴茂祥陪着,一个人骑马赶了二十里路,到卜宗堂的时候衣裳都被露水打湿了。眼窝比前天更青,像是整夜没合眼。
"秦姑娘,我查了。"他站在柜台前面,嗓子哑得厉害,"林福那狗东西,真把银子贪了。苦主每家只拿到十两,剩下的全进了他腰包。我竟三年不知情!"
秦诗放下手里的药材:"你把他怎么了?"
"关在柴房里,没动他。"郑义兴嘴唇哆嗦了一下,"跟了我二十年的人,他怎么敢……"
"带我去你府上看看。"秦诗站起来。
谢景从里屋出来,看了秦诗一眼:"我跟你去。"
郑义兴的宅子在花神镇东头,三进的大院,气派倒也气派,就是透着一股子冷清。进了正堂坐下,郑义兴让人把林福从柴房提出来。
林福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头发花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没等郑义兴开口就先磕了头,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响。
"老爷!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啊!"
郑义兴铁青着脸:"你说,银子哪去了?"
林福趴在地上,涕泪横流:"三年前灾年,我小儿子得了急病,大夫说要用好药,得二十两银子……我上哪儿弄去?奴才鬼迷心窍,就把补偿金截了一部分出来……造了假收据,每家只给了十两……"
"二十两的药钱,你贪了一百二十两?"郑义兴声音发颤。
"后来……后来我儿子还是没救回来……"林福哭得更凶了,"剩下的银子奴才拿去放了印子钱,本想翻倍再补回去……可越滚越收不回来……老爷,奴才夜夜睡不着,三年了,一闭眼就看见那几家人的脸……奴才对不住他们,对不住您……"
郑义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上怒意褪了,剩下的是茫然和疲惫。他张了几回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诗一直在旁边坐着没出声。这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正堂中央,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眼睛不一样了——瞳孔里隐约浮着一层淡青色的光,和那天给谢景看灵气时一样,只是这回更深更沉。
屋里温度骤然降了几分,烛火猛地晃了一下。郑义兴和林福同时打了个寒颤,脊背上像被什么东西盯着。
"怨气不在苦主身上。"秦诗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三个亡魂,有两个已经散了,还剩一个,就缠在你身上。"
郑义兴脸色惨白:"缠……缠在我身上?可银子不是我克扣的——"
"不是你克扣的,可你是东家。苦主只认东家,不认管事。三年了,那亡魂一直跟着你,你越背越重,运就越走越低。"秦诗的目光看着他,"你以为是自己运气差?是欠了债没还,天地不容。"
郑义兴浑身一震,坐在椅子上的身子忽然挺直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猛地站起来:"我补!银子我一分不少补回去!每家五十两,另外再加三十两抚恤!亡者法事我来办,请最好的法师做七七四十九天超度!"
林福在底下磕着头,哭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抬起头来,嘶哑着嗓子说:"老爷,奴才跟您一起去。这债是奴才造的,奴才得当面给苦主磕头认错……"
郑义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老仆从地上扶起来。
"行了,起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烛光底下,影子映在墙上,微微晃着,但不再颤抖了。
秦诗收回目光,那层青光消散了。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郑老板,银子三天之内送到苦主手里,法事越早办越好。拖一天,怨气就重一分。"
"三天之内,一定!"
出了郑家大门,谢景跟上来,低声问:"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一个亡魂,赖在他身上不肯走。"秦诗揉了揉眉心,"这种人死得冤,又不认识管事是谁,只认东家。郑义兴要是不把账补上,那亡魂不会散的。"
谢景看着她有些疲惫的侧脸,没再追问,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药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