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右横移两步,慢点!”
他能听到身后苏婉和矿工们粗重的呼吸声,他们正艰难地模仿着他的动作。
“好,现在向前,走十步,不要停!”
他迈开大步,精准地从那个隐藏的捕兽夹旁绕了过去。
几乎就在他走过的同时,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绊倒声,紧接着是“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合口巨响!
一个矿工的惨叫被他自己死死捂在了嘴里。
“别动!”李长生头也不回地低吼,“苏婉,给他包扎!”
他不能停,那个女护士是唯一的线索。
他能听到楼上传来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她跑不远。
噪音仍在继续,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但李长生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觉被放大到极致。
他冲上楼梯,二楼,三楼。
脚步声在三楼的走廊转角处消失了。
李长生猛地睁开眼,强忍着视觉扭曲带来的恶心感,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正想躲进一间病房的那个瘦小身影。
是她,那个毁容的护士。
她的手腕细得像一根枯枝,被李长生抓住后,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野兽的哀鸣。
“别怕,”李长生尽量放缓声音,但在这鬼地方,他的安慰听起来更像威胁,“刚才,谢谢你。”
女人惊恐地看着他,猛地张开了嘴。
她的嘴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截血肉模糊的、被齐根切断的舌根。
一股凉气从李长生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见过的酷刑不少,但这种彻底剥夺人说话权利的残忍,让他心底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女人见他没有下一步动作,眼中的恐惧稍减。
她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在李长生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的手心里,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那是一个数字。
先是一个“4”,然后是一个“9”。
写完,她猛地抽回手,用尽全身力气,指向走廊的尽头。
李长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那扇门和其他所有腐朽的木门都不同,它是一扇厚重的、边缘用钢板加固过的铁门。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小的、用铁栅栏封死的观察窗,旁边一个锈迹斑斑的铜牌上,刻着两个触目惊心的数字:49。
那两个数字像两颗生锈的钉子,死死钉在李长生的瞳孔里。
49。
他没再多看那个被吓得失魂落魄的女护士一眼,也根本没理会那依旧在脑子里嗡嗡作响的声学酷刑。
他抬起脚,脚后跟对准门牌旁边锈蚀的锁孔位置,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蹬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了一块包着棉被的铁板上。
门没开,只是向内凹陷了一块,细密的灰尘从门缝里簌簌落下。
加固过的。
李长生毫不意外,后退一步,整个人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侧身,用肩膀对准同一个位置,再一次猛撞过去。
“哐当!”
这一次,门框再也承受不住,变形的钢板带着腐朽的木屑和石灰块,轰然向内倒去。
一股比走廊里更浓郁、更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汗臭、排泄物、以及某种东西长期腐烂后发酵的酸臭,几乎凝成了实质。
房间里没有灯,唯一的窗户被厚厚的铁板焊死,只有从破开的门洞里透进一点走廊的微光。
就在那片昏暗的光影里,一个蜷缩的人影正趴在地上,背对着门口,身体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节律,一下一下地抽动着。
“咔……咔哒……”
那是一种牙齿和硬物摩擦发出的声音,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李长生跨过倒塌的门板,一步步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很轻,但地上的那个人影却像是毫无察觉。
借着手电光,李长生看清了。
那是一个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穿着破烂的病号服。
他的脸颊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石灰般的灰白色。
他正趴在一堆拳头大小的鹅卵石中间,抓起一颗,毫不犹豫地塞进自己的嘴里。
他的喉结剧烈地蠕动,脖子上青筋暴起,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将那颗石头硬生生地吞咽下去。
他就是张大山,三十年前矿难的幸存者之一,李长生要找的关键证人。
“张大山?”李长生压低了声音。
男人没有反应,仿佛根本没听见,只是机械地、固执地重复着吞食石头的动作。
他的眼神是浑浊的,空洞的,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彻底的、非人的死寂。
他不像一个人,更像是一截正在被风化的岩石。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里一个挂在墙上的老式广播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啦——”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温文尔雅,带着一丝笑意,像是老朋友间的闲聊。
“李警官,别白费力气了。或者,我该叫你李侦探?”
李长生猛地抬头,盯住那个喇叭。
沈石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