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诗以为那女鬼散了。
黑气没了,阴气退了,井底也安静了。张守义坐在地上喘粗气,她收了短剑正要转身,脚下一顿。
井口还有一丝气息。
不是阴气,也不是煞气,是比那些都轻得多的东西——像一根细线,若有若无地缠在井沿上。
"还没走干净。"秦诗回头看向井口。
张守义刚站起来,一听这话腿又软了半截:"啥?不是没了吗?"
"厉鬼散了,冤魂还在。厉鬼是怨气催出来的,怨气没了,厉鬼就散。但她心里头的冤还在,走不掉。"
秦诗走到井边,从药箱里取出一张净心符,指尖一弹,符纸飘到井口水面上方悬住了,发出一点微弱的暖光。
"你要是有话,就说吧。"
井底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水面上慢慢浮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不是刚才那个张牙舞爪的红衣厉鬼,而是一个女人的轮廓,安安静静地飘在水面上方,像一团化不开的雾。影子渐渐凝聚,从雾变成了人形,还是穿着红衣裳,但褪了凶相。头发拢在身后,五官清清楚楚,二十出头的模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活着的时候没少吃苦。
"我姓柳,叫柳雪娘。"
张守义缩在门口,脖子僵着不敢动,但眼睛直勾勾盯着井口。刚才那是厉鬼,凶巴巴的他怕,现在这副模样他反倒不怕了,只觉得心里头发堵。
"之前你问我是不是姓周,那是他家的姓。"柳雪娘低着头,"我男人姓周,叫周大贵,浔阳城里的一个破落户。"
"你怎么跑到这个镇上来的?"秦诗问。
柳雪娘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起来。
"我原本是浔阳城外柳家村的,爹娘死得早,十五岁就被叔伯卖了,卖到周家当媳妇。周大贵那个人,好吃懒做,喝了酒就打我。我忍了五年,生了个女儿,他嫌不是儿子,打得更凶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后来他认识了一个叫顾浩才的商人,那人在浔阳城里做布匹买卖,有些家底。周大贵把我卖给了他。"
张守义愣了:"卖?他把你卖了?"
"写了文书,收了银子,盖了手印。二十两,我就值二十两。"
秦诗没说话,只是听着。
"顾浩才看着体面,穿绸着缎,说话也和气。可他买我不是要做妾,是给他那生不了孩子的正房夫人当出气筒。"柳雪娘声音发抖,"白天让我干粗活,晚上关在柴房里,那夫人不顺心就拿针扎我、拿烙铁烫我……"
她蹲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跑了三次。前两次被抓回去打得半死,第三次跑出来了,带着孩子往北走。走了半个多月到了这个镇上,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这酒家帮工。"
她抬起头,眼眶里没有泪——鬼流不出眼泪——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泪还揪心。
"我以为跑远了就没事了。可顾浩才的人还是找来了。"柳雪娘的声音忽然尖了,"那天半夜我起来上茅房,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我就掉进了井里。"
井口的空气冷了一截。
"我不会水,井又深,我喊了没人应……我女儿才三岁,她还在屋里等着我回去……"
张守义一拳砸在门框上,眼圈红了。
秦诗站了一会儿,开口问:"推你的人,你看清了没有?"
"没有。但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顾浩才身上总有一股松木香,他熏香的。那晚井口飘下来的风里,就是那个味道。"
秦诗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蹲下来,和柳雪娘平视:"你的冤我记下了。但我有言在先——你害了杜家的人,虽然杜掌柜有错在先,但他婆娘和孩子是无辜的,这一笔你得认。"
柳雪娘低下头,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我认。"
"你要想入轮回,就别再闹了。你的冤我替你伸——我以玄门的名号起誓,查到顾浩才,给你一个交代。但你得等,不许自己寻仇。"
柳雪娘跪下去,额头磕在井沿的石头上,身子渐渐变淡,红衣褪了色,最后只剩一缕透明的影子蜷在井口。
张守义在门口站了半天,闷声说了一句:"我以前觉得鬼都该打杀,现在……他妈的,有些鬼比人还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