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厅比前厅小些,布置得雅致,茶香混着檀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徐夫人坐在主位上,三十多岁的模样,瘦削,颧骨高,眉心拧着一道深深的竖纹。穿着件藏蓝缎面的褂子,打扮素净,但料子一看就是好的。整个人看着就是常年操心的样儿,眼下泛青,嘴唇没什么血色。
沈夫人坐在旁边作陪,见秦诗来了,起身招呼:"秦姑娘来了。徐姐姐,这就是我跟你说那位医女,医术了得,我们娆儿的腿就是她看的。"
徐夫人打量了秦诗一眼,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有劳秦姑娘。"
秦诗在她对面坐下,药箱搁在脚边。谢景站在她身后,一声不吭。
"徐夫人,既然碰上了,我给您也请个平安脉?"秦诗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徐夫人犹豫了一下。叶夫人在旁边帮腔:"徐姐姐,看看吧。秦姑娘的本事我虽说是头回见,但沈妹妹家闺女的腿,多少大夫看了没看出名堂,她一来就看出不对了。"
徐夫人这才伸出手来。
秦诗三指搭上她的腕间,闭了眼。
脉象细涩,肝郁气滞,肾气亏虚——这些是明面上的,哪个大夫都能号出来。但再往下探,有一股更深的淤堵,不在经络里,而在气脉的根底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把气血的源头给截了。
秦诗睁开眼,看着徐夫人。
"徐夫人,我问您一句话,您别见怪。"
徐夫人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你说。"
"您是不是在送子娘娘面前许过愿?"
徐夫人瞳孔骤缩,脊背僵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叶夫人和沈夫人对视一眼,都不知道秦诗怎么忽然问出这么一句。
"你……你怎么知道?"徐夫人声音发颤。
"您的脉象上有。"秦诗松开她的手腕,语气不紧不慢,"许愿求子,愿成之后要还愿,这是规矩。您求到了没有我不知道,但这个愿,您没还。"
徐夫人攥着手帕的指关节发白,冷汗浸透了鬓角的碎发。
"十年前……"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嫁进徐家第三年没怀上,婆婆嘴碎,天天指桑骂槐。我急了,去城外的送子娘娘庙里许了愿,说要是怀上了,必定重塑金身、供奉三年香火。"
她停了一下,嘴唇哆嗦着:"第二年真怀上了。可那时候老爷刚调任浔阳,忙得脚不沾地,我身子又重,想着等生下来再去还愿……结果孩子没保住,三个月就掉了。"
"之后就没再怀上?"秦诗问。
徐夫人摇头,眼圈红了:"再也没怀上。我以为是身子亏了,吃了无数药,看了无数大夫,都不管用。"
"不是身子的事。"秦诗语气笃定,"许愿不还,等于欠债不还。送子娘娘给了你孩子,你没还愿,这债就压在你气脉上头,气血走不通,自然怀不上。"
徐夫人呆呆地看着她,像被一道雷劈在了正中间。
沈夫人在旁边小声对叶夫人说:"我闺女的腿,秦姑娘也是一号脉就看出不对了,说不是普通旧伤——后来证明确实不是。"
叶夫人点了点头,看向徐夫人:"徐姐姐,秦姑娘既然看出来了,说不定也有办法。"
徐夫人低头攥着帕子,半天没说话。冷汗还没干,但攥帕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不是不信,是太想信了。
"秦姑娘,"她终于抬头,"如果我还了愿……真的能再怀上吗?"
"还愿是补债,气脉通了,身子才能养起来。但光还愿不够,您这淤堵压了十年,得用药慢慢调,急不来。"秦诗看着她,"我可以帮您开方子,但有个条件。"
徐夫人目光一凝:"什么条件?"
"义庄新添的那具男尸,我需要验一验。"
满厅又静了。
徐夫人盯着秦诗看了好一会儿,烛火在她眼底晃个不定。窗外蝉声复起,叫得人心烦。
"你查这个做什么?"
"那具男尸出现的时间和珍宝阁陈掌柜出事的时间太近了,我怀疑有关联。陈掌柜手里的凤凰金簪来路不正,我需要查清楚才能断了后患。"
徐夫人垂眸凝思,指尖无意识掐入掌心。
良久,她抬起头来。
"我帮你安排。"她声音很轻,但咬字很重,"但验尸的事不能声张,我让师爷带你去,就说是家属认尸。"
秦诗站起来,欠身一礼:"多谢徐夫人。"
徐夫人看着她,嘴唇微微发颤,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秦姑娘,那个愿——我明天就去还。"
"好。"秦诗拎起药箱,"方子我回去写好让人送来,按方服用,别断。"
出了叶府后门,天色已经暗了。谢景跟在秦诗旁边,走了几步才开口:"你怎么知道她许过愿?"
"号脉号出来的。气脉根底上有堵,不是病,是因果。这种东西我见得多了。"
谢景沉默了一会儿:"那她是真的能再怀上?"
"还了愿、调了身子,至少有机会。"秦诗笑了笑,"比那些喝了十年苦药汤子的强。"
谢景没再问了,跟在她后面往沈家走。
走了几步,秦诗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假扮的事——"
"别提了。"谢景耳根又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