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府衙回来已是深夜。
徐知府问了半个多时辰的话,秦诗把金簪的事、义庄验尸的发现、陈掌柜临终前的话都说了。徐知府脸色难看得很,但没再骂她妖言惑众,临了只说了一句"此事本官会查,你不可擅动"就打发了。
回到沈家,谢景把药箱接过去搁好,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好。"
"没事,累了。"秦诗坐在桌边倒了杯水,"你先去睡,我还要理一理事情。"
谢景没动:"你理你的,我在这儿待着。"
"行。"
谢景靠在屏风旁边的椅子上,没一会儿呼吸就沉了下来。秦诗看了他一眼——这人睡着了还皱着眉,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也放不下警惕。
秦诗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安神香味飘出来。她把瓷瓶搁在谢景旁边的茶几上,香气不浓,但足够让一个普通人睡得更沉些。
她不是信不过谢景,只是接下来要谈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做完这些,她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实了,拉上帘子。
然后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一枚青玉符——巴掌大,上面刻着细细的纹路。这是她来浔阳之前在兴隆酒家做的,把柳雪娘的一缕执念从井口引出来封在了符里。柳雪娘太虚弱了,离了井口撑不了多久,只有封在符里才能跟着她走。
她把青玉符搁在桌面上,手指按上去,低声念了几句咒。
屋里烛火晃了一下,寒气从青玉符里渗出来,桌上的茶水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然后一个影子从符里慢慢浮起来——柳雪娘。
她的魂体比在井口的时候淡了不少,半透明的,像一层薄雾裹着的人形。红衣裳的颜色也褪了大半,看着灰扑扑的。
"你还好吗?"秦诗问。
柳雪娘低着头没说话,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秦姑娘,这里就是浔阳?"
"对。你以前住过的地方。"
柳雪娘的魂体微微颤了一下。
"今天在府衙翻顾浩才的旧档,我另外查到一件事。"秦诗看着她,"你说你爹娘死得早——你娘是怎么死的?"
"叔伯说我娘病死了……"
"你亲眼看见的?"
柳雪娘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当年才七岁,你娘就'死了',然后你叔伯把你养到十五岁卖了二十两。"秦诗语气不急,"你好好想想,你叔伯的话你信了几分?"
柳雪娘的魂体开始发颤,不是害怕的那种颤,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在往外涌。
"我娘……我娘走的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哭来着……"她声音碎了,"第二天叔伯就说她死了,我连她的坟都没见过……"
"你娘姓什么?"
"姓……姓如。我娘叫如烟。"
秦诗点了点头。今天在府衙旧档里,她翻到柳万年名下的户籍,三房妾室中有一个姓如,名如烟,注明是柳家村籍贯。柳家村——跟柳雪娘是同一个村子。
这不可能是巧合。
"我查到一个人,柳府的三房妾室,姓如,叫如烟,柳家村人。"秦诗看着柳雪娘的眼睛,"你娘可能没有死。"
柳雪娘的魂体猛地一震,光晕忽明忽暗。
"我娘……我娘可能还活着?"
"你叔伯说你娘病死了,又说你是孤儿,把你卖了二十两——这种人嘴里的话能信几分?你娘可能也是被他们卖掉的。"
柳雪娘跪了下去——不是跪,是魂体往下沉,像站不住了一样。
"秦姑娘,求你……求你帮我找我娘……"
"我来浔阳就是查顾浩才的,你娘在柳府,顾浩才跟柳万年有生意往来,两条线撞一块了。"秦诗伸手,灵力从指尖渗出去,轻轻托了一下她的魂体,"我帮你查到底,但你要安分,不许自己出去乱跑,你这魂体撑不了多久。"
柳雪娘抬起头,脸上有了活人才有的那种表情——是希望,也是不敢相信。
"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忘。"秦诗收了灵力,"回去歇着吧。"
她把青玉符贴上柳雪娘的额头,一缕青光闪过,魂体收了回去。
屋里寒气散了,烛火恢复了正常。
秦诗收好青玉符,转头看了一眼屏风——谢景靠在椅子上,呼吸平稳,眼睛闭着,看起来睡得很沉。
但她刚才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戳破。
"睡吧。"她轻声说了一句,转身回了自己的床铺。
屏风后面,谢景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手心里全是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