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姨娘听见那一声"娘",整个人僵住了。
她抬头,看见了柳雪娘的魂体——半透明的,飘在半空中的,没有温度的,不是活人的样子。
"雪……雪娘……"
"娘,是我。"柳雪娘的声音在发抖,"我回来了。"
如姨娘扑了过去,手臂穿过柳雪娘的身体,什么都没抱住。她扑在地上,手指抠进砖缝里,发出一声不像人能发出的哭嚎。
"你……你怎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柳雪娘蹲下去,想摸一摸她娘的脸,手指伸过去,穿过去了。
"娘,我死了。"她说,声音很轻很轻,"五年前死的。"
如姨娘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七岁那年你走了,叔伯说你病死了,我不信,可我不知道去哪儿找你。"柳雪娘的魂体忽明忽暗,"后来叔伯把我卖了,卖给了浔阳城里的周大贵当媳妇。他打我,天天打。再后来他把我卖给了顾浩才——"
"顾浩才!"如姨娘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你知道这个名字?"秦诗在旁边开口了。
如姨娘咬着嘴唇,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我在柳府二十三年了……柳万年跟顾浩才有买卖往来,他来府上喝过几次酒。"她声音发抖,"有一回他喝多了,柳万年让我送他出门,他拽着我的手不肯放,说——说'听说你有个闺女在柳家村,长得跟你一样标致'。"
柳雪娘的魂体猛地一颤。
"我吓坏了,跟柳万年说,柳万年骂我多事,说顾老板是贵客,让我以后老实点。"如姨娘攥着项圈的手越收越紧,"后来我托人去柳家村打听你,叔伯说你被人带走了一一我问去了哪儿,他们不说,再问就赶我的人走……"
她声音碎成了片:"我以为你跟着谁过好日子去了……我以为你比我有出息……"
"他打我,娘。顾浩才不把我当人。"柳雪娘蹲在她面前,声音很低很低,"我跑了三次,第三次跑出来了,跑到青云镇的酒家帮工。我以为跑远了就没事了,可他的人还是找来了,半夜把我推下了井……"
如姨娘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秦诗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姨娘,你女儿不是自己想不开,是被人害的。害她的人还在浔阳城里活得好好的。"
如姨娘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只是悲,还有恨。
"顾浩才……"她攥紧手里的银项圈,指节发白,"他还在浔阳?"
"在。做布匹买卖,家底殷实,没人敢惹。"秦诗看着她的眼睛,"你的冤,你女儿的冤,要想报,光哭没用。"
如姨娘的手在抖,但攥着项圈的那只手越来越紧。
"我嫁进柳府二十三年,柳万年怎么对我的?他把我当玩意儿,老了就扔到这破屋子里,连个伺候的人都不给。顾浩才来喝酒的时候让我端茶倒水陪笑脸,从来不问我想不想见那个人——"她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我闺女被他卖了,被推下井了,他柳万年知不知道?他根本不在乎!"
柳雪娘在旁边看着她娘,魂体的光晕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灭的灯被风吹得直晃。
"娘……"
如姨娘站起来,把银项圈攥在掌心里,攥得死紧,手指上渗出了血痕。
"秦姑娘,你要查顾浩才,我帮你。"她看着秦诗,声音嘶哑但字字清楚,"柳府里他跟柳万年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全知道。"
秦诗看着她的眼睛——柔弱没有了,怯懦没有了,只剩下一股子烧出来的狠劲。
"好。"
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撞上了窗棂,屋里烛火猛地拔高了一截,又剧烈摇了几下,映着如姨娘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柳雪娘的魂体微微亮了一点,像是在回应她娘的决心。
